我在人间卖凶宅

我在人间卖凶宅

分类: 都市小说
作者:打嗝小狗
主角:周成,林晓雨
来源:番茄小说
更新时间:2026-03-01 11:51:54
开始阅读

精彩片段

都市小说《我在人间卖凶宅》,由网络作家“打嗝小狗”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周成林晓雨,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在城西开了家房产中介,专营“非正常房源”。“凶宅贩子”。这行当说出去不好听,来钱快。市面上七成以上的凶宅,经我手倒腾一遍,三五年后就能洗成“有故事的老房子”挂牌出售。,我经手过八十七套凶宅,见过上吊的横梁、烧焦的卧室、浸满血的床垫。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才可怕。我有一套规矩:房子可以死过人,但不能藏着人。前者是生意,后者是命。,我接到一通电话。“陈哥,北苑小区有套房,价格低得离谱,你要不要来看看?”...

小说简介

,在城西开了家房产中介,专营“非正常房源”。“凶宅贩子”。这行当说出去不好听,来钱快。市面上七成以上的凶宅,经我手倒腾一遍,三五年后就能洗成“有故事的老房子”挂牌出售。,我经手过八十七套凶宅,见过上吊的横梁、烧焦的卧室、浸满血的床垫。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才可怕。我有一套规矩:房子可以死过人,但不能藏着人。前者是生意,后者是命。,我接到一通电话。“陈哥,北苑小区有套房,价格低得离谱,你要不要来看看?”打来电话的是个专门撬锁开门的混混,外号“耗子”,专盯着法拍房和无人认领的房产吃信息差。“多低?八十五平,两室一厅,总价二十八万。”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北苑小区虽然老,但地段不算偏,均价在一万五左右。这套房挂出来,单价三千三,比郊区还便宜。

“什么来路?”

“房主……死里头了。死了快一年才被发现,都臭到楼上投诉才撬的门。警察来了,说是自杀,女的,三十出头。房子一直空着,现在归她老家的爹妈继承,急着出手,越便宜越好,只要能过户就行。”

我沉默了几秒:“怎么死的?”

“卧室,割腕。听说血流了一地,都渗到楼下天花板了。”

“就这个?”

“就这个。”

我“嗯”了一声:“发定位,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割腕,卧室,单身女性——这种案子在凶宅里算“常规款”,无非是情感受挫、抑郁症、生活压力。只要不是凶杀分尸、怨气太重,收拾干净了就能卖。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二十八万,太便宜了。便宜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北苑小区。

六层砖混楼,没有电梯,外墙贴着惨白的瓷砖,风吹雨淋十几年,已经泛黄发黑。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我这个陌生人。

耗子在楼下等我,缩着脖子抽烟,见我来就招手:“陈哥,四楼,402。”

“钥匙呢?”

“警察那边留了一把,房主老爹寄过来的。”耗子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我先进去开窗通通风,一年没开过,味儿大。”

我们爬上四楼。楼道里光线昏暗,灯泡坏了两盏,墙上涂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402的防盗门是老式铁皮门,漆面起皮,门把手上一层灰。

耗子捅咕了半天才打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先打量了一圈。客厅不大,铺着老式地砖,沙发上盖着防尘布,茶几上落满灰尘。电视机是老款的大屁股CRT,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房主只是出了趟远门。

“卧室在那边。”耗子指了指左边。

我走过去,推开卧室门。

卧室比客厅小一些,一张双人床靠墙,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墙壁刷着淡粉色的乳胶漆,已经有些发灰。窗户紧闭,窗帘拉着,光线透不进来。

最显眼的,是床头那面墙。

那面墙比其他墙壁新一些,乳胶漆的颜色也略深,像是后来重新刷过。我走近细看,发现墙面并不平整,有些地方隐约鼓起细小的颗粒,像是水泥没搅匀就抹上去了。

我伸手敲了敲。

实心的。

但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

像是……婴儿的啼哭。

极轻,极远,仿佛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只有一秒,甚至不到一秒,但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我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

“陈哥?”耗子在客厅喊我,“咋了?”

我稳住呼吸,盯着那面墙看了几秒。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

“没事。”我走出卧室,“这房子我看过了,回去盘盘价格。”

耗子没多问,锁上门跟我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住了。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寻人启事。纸张已经褪色,边缘卷曲,但照片还能看清——一个年轻女孩,眉眼弯弯,笑得很好看。

寻人启事上写着:林晓雨,女,28岁,于去年三月离家后失联……

下面的联系电话已经模糊不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笑容,和那面新刷的墙壁,在我脑海里重叠在一起。



回店里之后,我没急着联系房主家属,而是先找朋友查了查这套房的底细。

这套房子的原房主叫林晓雨,三十二岁,老家在邻省一个小县城,大学毕业后留在本市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去年五月被发现死于家中,死亡时间推断为三月中旬。

警方结论:自杀。手腕动脉割裂,失血过多。

林晓雨没有婚史,没有子女。她的父母从老家赶来处理后事,在房子里待了三天就走了,之后再没回来过。

所有信息都对得上。正规自杀,正规死亡,正规继承。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三十二岁的单身女性,为什么会在卧室里自杀?为什么自杀前要把一面墙重新粉刷一遍?那面墙的施工痕迹明显比其他地方新,而且刷得极为粗糙,完全不像专业工人干的。

如果是她自已刷的,那她为什么要刷墙?刷完墙就自杀,这是什么逻辑?

如果是别人刷的……谁会在她死后去刷墙?

我又想起那一声啼哭。

我把那归咎于自已的幻觉。老旧小区隔音差,隔壁有人看电视、楼下有婴儿,都是常有的事。四楼而已,什么声音传不上来?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三天后,我约了林晓雨的父母见面。

两位老人从老家坐绿皮火车过来,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下。我去接他们的时候,看见老两口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个搪瓷缸喝白开水,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子。

林父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林母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红肿,看人的时候目光发直。

我把他们请到店里,泡了茶。

“陈老板,”林父开口,声音沙哑,“那房子……你真要买?”

“我先了解一下情况。”我说,“林叔,晓雨她……为什么会自杀?之前有什么征兆吗?”

林父沉默了很久,林母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有个男的。”林父说,“晓雨跟他处了两年多,后来分了。分的时候……晓雨已经怀了。”

我的心一紧。

“那男的呢?”

“不知道。”林父摇头,“晓雨不告诉我们名字,只说分了。我们也不知道她怀了,她一直瞒着,瞒到生。”

“生?孩子生了?”

林母突然抬起头,眼泪淌了满脸:“生了……她自已在出租屋生的,生完打电话告诉我们,说生了个儿子,七斤二两,让我们别担心。我们说要去看她,她不让,说忙,等过段时间再让我们来。”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林母捂着脸哭起来,“四月份她电话打不通,我们打了半个月,以为她忙,五月份我们实在等不了了,跑过来找她,找到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我递过纸巾,等她们情绪平复一些,才继续问:“孩子呢?你们找到孩子了吗?”

林父林母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茫然。

“没有。”林父说,“屋子里就她一个人。警察也问过,我们说孩子的事,警察查了所有医院,没有出生记录,没有疫苗记录,什么都没有。他们说……他们说孩子可能根本没活下来,或者……或者……”

“或者什么?”

林父低下头,声音颤抖:“或者根本没有那个孩子。他们说晓雨可能有妄想症,幻想自已怀孕了。”

我沉默了很久。

“那个男的,你们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林母突然抓住我的手:“陈老板,你要是能打听到那个男的是谁,你告诉我,行吗?我不求别的,我就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晓雨给他生过孩子?他知不知道晓雨没了?”

她的手干枯冰凉,像冬天的树枝。



送走林父林母之后,我在店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给耗子打电话:“北苑那套房,我要了。”

二十八万,全款过户。林父林母拿到钱的时候,连数都没数,直接把银行卡揣进兜里,像揣着一块烫手山芋。

房子过户之后,我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自已进去待了几次。

第一次是白天,阳光最烈的时候。我站在那面墙前,敲了敲,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墙上那些细小的颗粒还在,我用手指摸了摸,感觉里面好像有东西。

硬的,不规则的,嵌在水泥里。

第二次是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我带了把锤子,想在那面墙上凿个小洞看看。锤子举起来的那一刻,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啼哭。

比上一次清晰,比上一次长。像是一个婴儿,被闷在什么地方,拼命地哭,拼命地哭,哭得声嘶力竭。

我的手一软,锤子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没敢再动,直接锁门走了。

之后几天,我托人打听林晓雨的前男友。

线索不多,但顺着广告公司那条线,还是找到了一些东西。林晓雨曾经和一个叫周成的男人交往过,周成是做建材生意的,比林晓雨大六岁,离过一次婚。两人交往了两年多,后来周成突然提出分手,不久后就和一个女客户结婚了。

周成现在的住址,我很快就查到了——城东一个中档小区,三室两厅,老婆刚生了一个女儿。

我把周成的照片存在手机里,盯着看了很久。

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微微发福,脸上带着生意人常见的精明和油腻。笑起来露出一口烟渍牙,眼睛眯成两条缝。

就是这个男人,让林晓雨怀孕,然后甩了她。

就是这个男人,在林晓雨最需要他的时候,娶了别人,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他不知道林晓雨死了。

他也不知道,林晓雨死之前,亲手把他们的孩子……



我开始策划一场交易。

过程很简单。我找了个中间人,装作不认识周成,向他推荐北苑小区的那套房。价格挂得很低,三十六万,理由也很充分——房主急用钱,低于市场价一半,买到就是赚到。

周成动心了。

他老婆刚生完孩子,家里房子不够住,想换套大的。城里的房价他买不起,北苑虽然老,但面积够,价格便宜,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他来看房那天,我亲自接待的。

周成穿着皮夹克,皮鞋锃亮,手里夹着个手包,走路带风。他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挑剔地皱眉:“这房子太旧了,墙皮都起皮了。”

“老房子嘛。”我笑着说,“收拾收拾就好了。您看这户型,南北通透,采光也好,楼上楼下都是住家,安静。”

周成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卧室门口。

他盯着床头那面墙,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面墙怎么颜色不一样?是不是漏水?”

“没有没有,就是之前房主重新刷了一下。”我说,“可能是想换个颜色,后来没刷完就不住了。”

周成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阳台。

我站在卧室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面墙。

那面墙很安静,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它在等着什么。



周成最终还是买了这套房。

三十六万,一次性付清。他觉得自已捡了大便宜,过户那天脸上一直挂着笑,还非要请我吃饭,被我婉拒了。

“陈老板,以后有这种好房源,记得再联系我。”他递给我一根烟,“我这个人,就喜欢捡漏。”

我接过烟,没抽。

“周老板,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我说。

“什么事?”

“你以前……认识这套房的房主吗?”

周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如常:“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随便问问。”

他走了,开着那辆二手的宝马X5,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房管局门口,看着他的尾灯,忽然觉得很冷。

十月底的天气,还没到供暖的时候,风往骨头缝里钻。



周成搬进那套房之后,我没有刻意打听他的消息。

但消息还是会传到我耳朵里。

先是耗子打电话来:“陈哥,你卖给那姓周的房子,出事了。”

“什么事?”

“他老婆孩子搬进去之后,天天晚上睡不好。说是卧室那面墙……有声音。”

我沉默了几秒:“什么声音?”

“婴儿哭。”耗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天天晚上哭,有时候半夜哭,有时候凌晨哭,哭得他老婆精神都快崩溃了。他老婆要搬走,他不肯,说好不容易捡的便宜,搬走了上哪再找这么便宜的房子。”

我没说话。

“陈哥,你说那房子……是不是真有问题?我听人说,之前那个女的,好像怀过孕……”

“耗子。”我打断他,“别瞎打听。不关你的事。”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之后一个月,周成没有联系我。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十二月初,一个下着小雪的晚上,周成突然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变了,沙哑,疲惫,像是几天没睡过觉。

“陈老板,那房子……我想卖了。”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面墙……不对。”他说,声音发抖,“那面墙后面有东西。”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之前想重新装修,把那面墙铲了重新刷。结果铲开之后……”

他停住了。

“铲开之后怎么了?”我问。

“里面……里面有骨头。”

窗外,雪越下越大。



我没有急着去周成家。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有些事情,必须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一周后,周成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

“陈老板,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求你了。”

“出什么事了?”

“那墙……我把它砌回去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把墙砌回去了,但是声音还在。每天晚上都哭,每天!我老婆抱着孩子回娘家了,我一个人住,那声音……”

“什么声音?”

“婴儿哭。”他的声音像哭又像笑,“就在那面墙里。我拿耳朵贴着听,听得清清楚楚。它在哭,一直在哭,哭了一整夜。”

我沉默了很久。

“周老板,”我说,“你知道那套房子之前的房主是谁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她叫林晓雨。”我说,“三十二岁,单身,去年三月在这套房子里自杀。”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是谁,我就是买个房子而已……”

“她怀过一个孩子。”我继续说,“孩子的父亲,在她怀孕之后甩了她,娶了别的女人。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了几个月,然后……然后做了那面墙。”

“我不知道!”他突然喊起来,“我不知道她怀孕!她没告诉我!”

“你真的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周成,”我说,“你知道林晓雨是怎么死的吗?”

没有回答。

“她在卧室里割腕自杀,血流了一地。”我说,“她死之前,亲手把那面墙砌好了。她把自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一块一块地剁碎,和在水泥里,抹在那面墙上。”

“别说了……”

“她死了快一年才被发现。她的尸体已经腐烂,但那面墙还在。那面墙里的东西,还在。”

“我让你别说了!”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雪。

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三天后,我去了周成家。

开门的是周成本人。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看见我,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让开门口。

我走进屋,径直走向卧室。

那面墙还在。

但墙上多了一个洞——脸盆那么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洞口用一块木板钉着,木板上贴满了胶带,像是怕什么东西钻出来。

“我铲开过。”周成站在我身后,声音空洞,“铲开之后,看见里面……里面有……”

他没说下去。

我走近那面墙,抬手敲了敲。

咚咚。

实心的。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啼哭。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响亮。那不是一个婴儿的啼哭,而是很多婴儿的啼哭——不,不对,是同一个婴儿,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哭了整整两年。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

哭声更清晰了。它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它哭自已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它哭自已被母亲亲手剁碎,它哭自已的血肉和水泥混在一起,砌成这面冰冷的墙。

“它在哭。”周成在我身后说,声音像梦呓一样,“每天都在哭,越到晚上哭得越厉害。我拿锤子砸,拿电钻钻,它还是在哭。我堵住耳朵,它还是在哭。它在脑子里哭。”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整个人像一团黑色的影子。

“你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了。”

“它为什么哭?”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像一个认真求解的孩子,“为什么是我?我没杀人,我没犯罪,我就是买了个房子而已。我有什么错?”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有什么错?

他辜负了一个爱他的女人,让她一个人面对怀孕生子的恐惧。他娶了别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把那个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忘得一干二净。他不知道自已有个儿子,不知道儿子的血肉被砌在墙里。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但墙里的那个东西,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周成留我住下,说一个人不敢睡。我没拒绝,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

卧室的门关着,那面墙上的洞用木板钉着,木板后面贴着胶带。

半夜,我被哭声惊醒。

那是婴儿的哭声,清晰,响亮,就在卧室里。我翻身坐起来,推开卧室门,看见周成站在那面墙前。

他光着脚,只穿着秋衣秋裤,双手垂在身侧。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面墙上。

墙上的木板不见了。

洞口还在,黑漆漆的,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周成对着那个洞口,一动不动。

周成?”

他没有反应。

我走近几步,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我侧耳细听,听见他在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一样。

我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瞳孔里映出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突然,他的嘴角弯了弯。

他在笑。

“你听见了吗?”他问我,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梦话,“它在叫我。”

我看向那个洞口。

洞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开始我以为是月光造成的错觉,但那东西确实在动。它从洞口的深处一点一点地爬出来,先是一只小手——婴儿的手,小小的,粉粉的,指甲盖还没有米粒大。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然后是身子。

那是一个婴儿。

它从墙里爬出来了。

它全身沾满了灰白色的水泥,那些水泥像是长在它身上一样,和它粉嫩的皮肤融为一体。它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啼哭。

周成蹲下身,向它伸出手。

“来,”他说,声音温柔得像一个父亲,“来爸爸这里。”

婴儿爬向他的手。

就在他们的指尖即将相触的那一刻,婴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稠的、流动的红。

它看着周成,停止了哭泣。

然后它笑了。

那是婴儿的笑,天真,无邪,像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但那笑容出现在那张沾满水泥的脸上,出现在那双血红的眼睛下面,显得如此诡异,如此恐怖。

周成也笑了。

他抱起那个婴儿,把它搂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面墙上。

墙上的洞口还在,但洞口边缘开始渗出液体——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腥味的液体。那些液体沿着墙壁流下来,流到地板上,流到周成脚边。

周成没有看见。他只是抱着那个婴儿,轻轻地摇着,轻轻地哼着。

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退到门口的时候,我转身就跑。

十一

第二天早上,警察来了。

周成的尸体是在卧室里发现的。他跪在那面墙前,双手保持着抱婴儿的姿势,脸上带着微笑。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表情安详得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法医的结论是:心脏骤停,猝死。

那面墙上的洞还在,洞口边缘的血迹不见了,墙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警察问我话,我说自已只是中介,房子卖了之后就跟买家没什么联系,昨晚因为别的事来找他,发现他死了就报了警。

他们信了。

周成的老婆来收拾遗物的时候,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她抱着女儿,站在楼下,望着四楼的窗户,脸上没有悲伤,只有茫然。

后来我听说,她把那套房又卖了。

价格比我卖给周成的时候还低,二十万,几乎是白送。

买家是谁,我不知道。

十二

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北苑小区。

但这件事,一直没有从我脑子里消失。

我时常想起林晓雨——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那个在出租屋里独自生下孩子的女人,那个把亲生骨肉剁碎、和进水泥、砌成墙的女人。

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握着刀,割开自已手腕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的父亲?

她有没有恨过他?

有没有希望他也能听见墙里的哭声?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鬼更可怕。

人心。

那面墙,只是一个容器。

墙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答案。

几个月后,我去了一趟林晓雨的墓地。

那是一个偏僻的县级公墓,墓碑简陋,上面只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前没有花,没有供品,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周围的柏树哗哗响。远处有乌鸦在叫,叫声凄厉,像婴儿的啼哭。

我蹲下身,把带来的那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林晓雨,”我说,“那个男人死了。”

风停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

“他死在你那面墙前。”我说,“死的时候抱着空气,脸上带着笑。他应该是看见那个孩子了。”

墓碑沉默着,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该不该死。”我继续说,“法律上说,他没犯法。但从你这边说……”

我没说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又起来了。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简陋的墓碑。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婴儿的啼哭。

我没有回头。

十三

回到城里之后,我把那二十八万块钱取了出来。

那是林晓雨父母卖房的钱,我一分没动,原封不动地存着。

我找到林父林母租住的那间小旅馆,把钱还给他们。

老两口愣住了,说什么也不肯收。

“陈老板,你这是干啥?”林父把钱往外推,“房子是你的,钱就是你的。我们老两口没用,不能要这个钱。”

“林叔,”我说,“这房子本来就不该是我的。那二十八万,是你们应得的。”

“那房子……”林母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房子现在咋样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皱纹。

“挺好的。”我说,“有人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林母念叨着,也不知道是在说房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临走的时候,林父把我送到门口。

“陈老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房子里……是不是有啥东西?”

我停下脚步。

“你别瞒我。”林父说,“我们老两口虽然没见过世面,但有些事情能感觉到。晓雨那孩子……她走的时候,肯定不是一个人。”

我沉默了几秒。

“林叔,”我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父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个男的呢?”他问,“你有没有打听到那个男的?”

我摇摇头。

“没有。”

林父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我走出旅馆,走进夜色里。

风很冷,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味道。

十四

周成的老婆后来找我过一次。

她抱着女儿,坐在我店里,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陈老板,”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套房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没有直接回答。

“你住进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沉默了很久。

“我女儿,”她说,声音很轻,“自从搬进去之后,每天晚上都哭。我以为是不适应,带着她回娘家,她就不哭了。后来我自已回去住了一晚……”

她停住了。

“怎么了?”

“那一晚,我也听见了。”她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婴儿哭,就在那面墙里。”

我没有说话。

周成死的那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他看见墙里有东西爬出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他疯了,没想到……”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颤抖着,压抑地哭起来。

她怀里的女儿醒了,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不哭也不闹。

我看着她,看着她纯净的眼睛,看着她小小的脸蛋。

她大概一岁多,正是最可爱的年纪。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周念。思念的念。”

我点点头。

“周太太,”我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那套房子里,确实有过一个婴儿。”

她愣住了。

“那个婴儿的母亲,叫林晓雨。”我说,“她曾经是周成的女朋友。”

她的脸色变了。

周成跟她分手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我说,“她没有告诉周成,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然后……”

我把林晓雨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站起身,抱起女儿,对我鞠了一躬。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

“你不恨周成?”

她摇摇头。

“人都死了。”她说,“恨有什么用?”

她抱着女儿走出店门,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从墙里爬出来的婴儿,到底是什么?

林晓雨孩子的怨灵?是林晓雨本人的执念?还是周成自已的心魔?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面墙里,一定藏着什么。

藏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恨,藏着一个人对世界的怨,藏着一条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死去的生命。

十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间卧室里,面对着那面墙。

墙上的洞口还在,但洞口里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柔和的暖光。

有人从光里走出来。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闭着眼睛,睡得很香。

“谢谢你。”她对我说。

我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已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他来看过我们了。”她说,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他抱着他,摇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的是周成

“他欠我们的,还了。”她说,抬起头,对我笑了笑,“我们也该走了。”

她转过身,抱着婴儿,向那片光里走去。

“等等。”我终于发出声音,“你是谁?”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光太亮了,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知道她在笑。

“我叫林晓雨。”她说,“谢谢你帮我找到他。”

然后她走进光里,消失了。

那面墙,也随之消失。

十六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那个梦,太真实了。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周成老婆的电话。

“周太太,”我说,“我能问你要一个东西吗?”

“什么东西?”

“你老公的遗物里,有没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林晓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惊讶,“是有这么一张照片。在他钱包里夹着,背面写着一句话。”

“写的什么?”

“‘对不起,林晓雨。’”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冬天的阳光,很淡,很冷,但很干净。

我想起梦里林晓雨的笑容。

她终于等到了那句“对不起”。

虽然来得太晚,虽然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虽然那个说“对不起”的人最后也死了。

但她等到了。

这就够了。

那面墙,终于安静了。

尾声

后来,我再也没有接过北苑小区的单子。

那套房子换了三任房主,每一任都住不长,每一任都说晚上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有人说是婴儿哭,有人说是女人笑,有人说是什么都没有,但就是睡不着。

这些事情,我不再打听。

我只知道,那面墙还在。

墙里的东西,应该已经不在了。

但墙本身,会一直在那里。

等着下一个住进来的人,等着下一个听见声音的人。

我还在做凶宅生意。

还会有人找我买房,还会有人问我那些房子里发生过什么。

有些事我会说,有些事我不会说。

但有一件事,我每次都会告诉买主:

“房子可以死过人,但不能藏着人。”

“死过人的房子,可以住。”

“藏着人的房子——”

“千万别买。”

因为那面墙里,可能真的藏着什么。

等着在某个深夜,从墙里爬出来。

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你。

对你笑。

(全文完)

章节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