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卖凶宅

第1章

我在人间卖凶宅 打嗝小狗 2026-03-01 11:51:54 都市小说

,在城西开了家房产中介,专营“非正常房源”。“凶宅贩子”。这行当说出去不好听,来钱快。市面上七成以上的凶宅,经我手倒腾一遍,三五年后就能洗成“有故事的老房子”挂牌出售。,我经手过八十七套凶宅,见过上吊的横梁、烧焦的卧室、浸满血的床垫。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才可怕。我有一套规矩:房子可以死过人,但不能藏着人。前者是生意,后者是命。,我接到一通电话。“陈哥,北苑小区有套房,价格低得离谱,你要不要来看看?”打来电话的是个专门撬锁开门的混混,外号“耗子”,专盯着法拍房和无人认领的房产吃信息差。“多低?八十五平,两室一厅,总价二十八万。”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北苑小区虽然老,但地段不算偏,均价在一万五左右。这套房挂出来,单价三千三,比郊区还便宜。

“什么来路?”

“房主……死里头了。死了快一年才被发现,都臭到楼上投诉才撬的门。警察来了,说是自杀,女的,三十出头。房子一直空着,现在归她老家的爹妈继承,急着出手,越便宜越好,只要能过户就行。”

我沉默了几秒:“怎么死的?”

“卧室,割腕。听说血流了一地,都渗到楼下天花板了。”

“就这个?”

“就这个。”

我“嗯”了一声:“发定位,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割腕,卧室,单身女性——这种案子在凶宅里算“常规款”,无非是情感受挫、抑郁症、生活压力。只要不是凶杀分尸、怨气太重,收拾干净了就能卖。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二十八万,太便宜了。便宜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北苑小区。

六层砖混楼,没有电梯,外墙贴着惨白的瓷砖,风吹雨淋十几年,已经泛黄发黑。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我这个陌生人。

耗子在楼下等我,缩着脖子抽烟,见我来就招手:“陈哥,四楼,402。”

“钥匙呢?”

“警察那边留了一把,房主老爹寄过来的。”耗子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我先进去开窗通通风,一年没开过,味儿大。”

我们爬上四楼。楼道里光线昏暗,灯泡坏了两盏,墙上涂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402的防盗门是老式铁皮门,漆面起皮,门把手上一层灰。

耗子捅咕了半天才打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先打量了一圈。客厅不大,铺着老式地砖,沙发上盖着防尘布,茶几上落满灰尘。电视机是老款的大屁股CRT,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房主只是出了趟远门。

“卧室在那边。”耗子指了指左边。

我走过去,推开卧室门。

卧室比客厅小一些,一张双人床靠墙,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墙壁刷着淡粉色的乳胶漆,已经有些发灰。窗户紧闭,窗帘拉着,光线透不进来。

最显眼的,是床头那面墙。

那面墙比其他墙壁新一些,乳胶漆的颜色也略深,像是后来重新刷过。我走近细看,发现墙面并不平整,有些地方隐约鼓起细小的颗粒,像是水泥没搅匀就抹上去了。

我伸手敲了敲。

实心的。

但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

像是……婴儿的啼哭。

极轻,极远,仿佛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只有一秒,甚至不到一秒,但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我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

“陈哥?”耗子在客厅喊我,“咋了?”

我稳住呼吸,盯着那面墙看了几秒。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

“没事。”我走出卧室,“这房子我看过了,回去盘盘价格。”

耗子没多问,锁上门跟我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住了。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寻人启事。纸张已经褪色,边缘卷曲,但照片还能看清——一个年轻女孩,眉眼弯弯,笑得很好看。

寻人启事上写着:林晓雨,女,28岁,于去年三月离家后失联……

下面的联系电话已经模糊不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笑容,和那面新刷的墙壁,在我脑海里重叠在一起。



回店里之后,我没急着联系房主家属,而是先找朋友查了查这套房的底细。

这套房子的原房主叫林晓雨,三十二岁,老家在邻省一个小县城,大学毕业后留在本市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去年五月被发现死于家中,死亡时间推断为三月中旬。

警方结论:自杀。手腕动脉割裂,失血过多。

林晓雨没有婚史,没有子女。她的父母从老家赶来处理后事,在房子里待了三天就走了,之后再没回来过。

所有信息都对得上。正规自杀,正规死亡,正规继承。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三十二岁的单身女性,为什么会在卧室里自杀?为什么自杀前要把一面墙重新粉刷一遍?那面墙的施工痕迹明显比其他地方新,而且刷得极为粗糙,完全不像专业工人干的。

如果是她自已刷的,那她为什么要刷墙?刷完墙就自杀,这是什么逻辑?

如果是别人刷的……谁会在她死后去刷墙?

我又想起那一声啼哭。

我把那归咎于自已的幻觉。老旧小区隔音差,隔壁有人看电视、楼下有婴儿,都是常有的事。四楼而已,什么声音传不上来?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三天后,我约了林晓雨的父母见面。

两位老人从老家坐绿皮火车过来,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下。我去接他们的时候,看见老两口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个搪瓷缸喝白开水,脚边放着两个蛇皮袋子。

林父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林母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红肿,看人的时候目光发直。

我把他们请到店里,泡了茶。

“陈老板,”林父开口,声音沙哑,“那房子……你真要买?”

“我先了解一下情况。”我说,“林叔,晓雨她……为什么会自杀?之前有什么征兆吗?”

林父沉默了很久,林母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有个男的。”林父说,“晓雨跟他处了两年多,后来分了。分的时候……晓雨已经怀了。”

我的心一紧。

“那男的呢?”

“不知道。”林父摇头,“晓雨不告诉我们名字,只说分了。我们也不知道她怀了,她一直瞒着,瞒到生。”

“生?孩子生了?”

林母突然抬起头,眼泪淌了满脸:“生了……她自已在出租屋生的,生完打电话告诉我们,说生了个儿子,七斤二两,让我们别担心。我们说要去看她,她不让,说忙,等过段时间再让我们来。”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林母捂着脸哭起来,“四月份她电话打不通,我们打了半个月,以为她忙,五月份我们实在等不了了,跑过来找她,找到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我递过纸巾,等她们情绪平复一些,才继续问:“孩子呢?你们找到孩子了吗?”

林父林母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茫然。

“没有。”林父说,“屋子里就她一个人。警察也问过,我们说孩子的事,警察查了所有医院,没有出生记录,没有疫苗记录,什么都没有。他们说……他们说孩子可能根本没活下来,或者……或者……”

“或者什么?”

林父低下头,声音颤抖:“或者根本没有那个孩子。他们说晓雨可能有妄想症,幻想自已怀孕了。”

我沉默了很久。

“那个男的,你们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林母突然抓住我的手:“陈老板,你要是能打听到那个男的是谁,你告诉我,行吗?我不求别的,我就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晓雨给他生过孩子?他知不知道晓雨没了?”

她的手干枯冰凉,像冬天的树枝。



送走林父林母之后,我在店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给耗子打电话:“北苑那套房,我要了。”

二十八万,全款过户。林父林母拿到钱的时候,连数都没数,直接把银行卡揣进兜里,像揣着一块烫手山芋。

房子过户之后,我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自已进去待了几次。

第一次是白天,阳光最烈的时候。我站在那面墙前,敲了敲,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墙上那些细小的颗粒还在,我用手指摸了摸,感觉里面好像有东西。

硬的,不规则的,嵌在水泥里。

第二次是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我带了把锤子,想在那面墙上凿个小洞看看。锤子举起来的那一刻,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啼哭。

比上一次清晰,比上一次长。像是一个婴儿,被闷在什么地方,拼命地哭,拼命地哭,哭得声嘶力竭。

我的手一软,锤子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没敢再动,直接锁门走了。

之后几天,我托人打听林晓雨的前男友。

线索不多,但顺着广告公司那条线,还是找到了一些东西。林晓雨曾经和一个叫周成的男人交往过,周成是做建材生意的,比林晓雨大六岁,离过一次婚。两人交往了两年多,后来周成突然提出分手,不久后就和一个女客户结婚了。

周成现在的住址,我很快就查到了——城东一个中档小区,三室两厅,老婆刚生了一个女儿。

我把周成的照片存在手机里,盯着看了很久。

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微微发福,脸上带着生意人常见的精明和油腻。笑起来露出一口烟渍牙,眼睛眯成两条缝。

就是这个男人,让林晓雨怀孕,然后甩了她。

就是这个男人,在林晓雨最需要他的时候,娶了别人,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他不知道林晓雨死了。

他也不知道,林晓雨死之前,亲手把他们的孩子……



我开始策划一场交易。

过程很简单。我找了个中间人,装作不认识周成,向他推荐北苑小区的那套房。价格挂得很低,三十六万,理由也很充分——房主急用钱,低于市场价一半,买到就是赚到。

周成动心了。

他老婆刚生完孩子,家里房子不够住,想换套大的。城里的房价他买不起,北苑虽然老,但面积够,价格便宜,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他来看房那天,我亲自接待的。

周成穿着皮夹克,皮鞋锃亮,手里夹着个手包,走路带风。他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挑剔地皱眉:“这房子太旧了,墙皮都起皮了。”

“老房子嘛。”我笑着说,“收拾收拾就好了。您看这户型,南北通透,采光也好,楼上楼下都是住家,安静。”

周成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卧室门口。

他盯着床头那面墙,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面墙怎么颜色不一样?是不是漏水?”

“没有没有,就是之前房主重新刷了一下。”我说,“可能是想换个颜色,后来没刷完就不住了。”

周成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阳台。

我站在卧室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面墙。

那面墙很安静,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它在等着什么。



周成最终还是买了这套房。

三十六万,一次性付清。他觉得自已捡了大便宜,过户那天脸上一直挂着笑,还非要请我吃饭,被我婉拒了。

“陈老板,以后有这种好房源,记得再联系我。”他递给我一根烟,“我这个人,就喜欢捡漏。”

我接过烟,没抽。

“周老板,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我说。

“什么事?”

“你以前……认识这套房的房主吗?”

周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如常:“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随便问问。”

他走了,开着那辆二手的宝马X5,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房管局门口,看着他的尾灯,忽然觉得很冷。

十月底的天气,还没到供暖的时候,风往骨头缝里钻。



周成搬进那套房之后,我没有刻意打听他的消息。

但消息还是会传到我耳朵里。

先是耗子打电话来:“陈哥,你卖给那姓周的房子,出事了。”

“什么事?”

“他老婆孩子搬进去之后,天天晚上睡不好。说是卧室那面墙……有声音。”

我沉默了几秒:“什么声音?”

“婴儿哭。”耗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天天晚上哭,有时候半夜哭,有时候凌晨哭,哭得他老婆精神都快崩溃了。他老婆要搬走,他不肯,说好不容易捡的便宜,搬走了上哪再找这么便宜的房子。”

我没说话。

“陈哥,你说那房子……是不是真有问题?我听人说,之前那个女的,好像怀过孕……”

“耗子。”我打断他,“别瞎打听。不关你的事。”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之后一个月,周成没有联系我。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十二月初,一个下着小雪的晚上,周成突然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变了,沙哑,疲惫,像是几天没睡过觉。

“陈老板,那房子……我想卖了。”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面墙……不对。”他说,声音发抖,“那面墙后面有东西。”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之前想重新装修,把那面墙铲了重新刷。结果铲开之后……”

他停住了。

“铲开之后怎么了?”我问。

“里面……里面有骨头。”

窗外,雪越下越大。



我没有急着去周成家。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有些事情,必须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一周后,周成又打来电话,这次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

“陈老板,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求你了。”

“出什么事了?”

“那墙……我把它砌回去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把墙砌回去了,但是声音还在。每天晚上都哭,每天!我老婆抱着孩子回娘家了,我一个人住,那声音……”

“什么声音?”

“婴儿哭。”他的声音像哭又像笑,“就在那面墙里。我拿耳朵贴着听,听得清清楚楚。它在哭,一直在哭,哭了一整夜。”

我沉默了很久。

“周老板,”我说,“你知道那套房子之前的房主是谁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她叫林晓雨。”我说,“三十二岁,单身,去年三月在这套房子里自杀。”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是谁,我就是买个房子而已……”

“她怀过一个孩子。”我继续说,“孩子的父亲,在她怀孕之后甩了她,娶了别的女人。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了几个月,然后……然后做了那面墙。”

“我不知道!”他突然喊起来,“我不知道她怀孕!她没告诉我!”

“你真的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周成,”我说,“你知道林晓雨是怎么死的吗?”

没有回答。

“她在卧室里割腕自杀,血流了一地。”我说,“她死之前,亲手把那面墙砌好了。她把自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一块一块地剁碎,和在水泥里,抹在那面墙上。”

“别说了……”

“她死了快一年才被发现。她的尸体已经腐烂,但那面墙还在。那面墙里的东西,还在。”

“我让你别说了!”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雪。

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三天后,我去了周成家。

开门的是周成本人。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看见我,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让开门口。

我走进屋,径直走向卧室。

那面墙还在。

但墙上多了一个洞——脸盆那么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洞口用一块木板钉着,木板上贴满了胶带,像是怕什么东西钻出来。

“我铲开过。”周成站在我身后,声音空洞,“铲开之后,看见里面……里面有……”

他没说下去。

我走近那面墙,抬手敲了敲。

咚咚。

实心的。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啼哭。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响亮。那不是一个婴儿的啼哭,而是很多婴儿的啼哭——不,不对,是同一个婴儿,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哭了整整两年。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

哭声更清晰了。它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它哭自已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它哭自已被母亲亲手剁碎,它哭自已的血肉和水泥混在一起,砌成这面冰冷的墙。

“它在哭。”周成在我身后说,声音像梦呓一样,“每天都在哭,越到晚上哭得越厉害。我拿锤子砸,拿电钻钻,它还是在哭。我堵住耳朵,它还是在哭。它在脑子里哭。”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整个人像一团黑色的影子。

“你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了。”

“它为什么哭?”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像一个认真求解的孩子,“为什么是我?我没杀人,我没犯罪,我就是买了个房子而已。我有什么错?”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有什么错?

他辜负了一个爱他的女人,让她一个人面对怀孕生子的恐惧。他娶了别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把那个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忘得一干二净。他不知道自已有个儿子,不知道儿子的血肉被砌在墙里。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但墙里的那个东西,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周成留我住下,说一个人不敢睡。我没拒绝,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

卧室的门关着,那面墙上的洞用木板钉着,木板后面贴着胶带。

半夜,我被哭声惊醒。

那是婴儿的哭声,清晰,响亮,就在卧室里。我翻身坐起来,推开卧室门,看见周成站在那面墙前。

他光着脚,只穿着秋衣秋裤,双手垂在身侧。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面墙上。

墙上的木板不见了。

洞口还在,黑漆漆的,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周成对着那个洞口,一动不动。

“周成?”

他没有反应。

我走近几步,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我侧耳细听,听见他在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一样。

我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瞳孔里映出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突然,他的嘴角弯了弯。

他在笑。

“你听见了吗?”他问我,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梦话,“它在叫我。”

我看向那个洞口。

洞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开始我以为是月光造成的错觉,但那东西确实在动。它从洞口的深处一点一点地爬出来,先是一只小手——婴儿的手,小小的,粉粉的,指甲盖还没有米粒大。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然后是身子。

那是一个婴儿。

它从墙里爬出来了。

它全身沾满了灰白色的水泥,那些水泥像是长在它身上一样,和它粉嫩的皮肤融为一体。它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啼哭。

周成蹲下身,向它伸出手。

“来,”他说,声音温柔得像一个父亲,“来爸爸这里。”

婴儿爬向他的手。

就在他们的指尖即将相触的那一刻,婴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稠的、流动的红。

它看着周成,停止了哭泣。

然后它笑了。

那是婴儿的笑,天真,无邪,像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但那笑容出现在那张沾满水泥的脸上,出现在那双血红的眼睛下面,显得如此诡异,如此恐怖。

周成也笑了。

他抱起那个婴儿,把它搂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面墙上。

墙上的洞口还在,但洞口边缘开始渗出液体——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腥味的液体。那些液体沿着墙壁流下来,流到地板上,流到周成脚边。

周成没有看见。他只是抱着那个婴儿,轻轻地摇着,轻轻地哼着。

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退到门口的时候,我转身就跑。

十一

第二天早上,警察来了。

周成的尸体是在卧室里发现的。他跪在那面墙前,双手保持着抱婴儿的姿势,脸上带着微笑。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表情安详得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法医的结论是:心脏骤停,猝死。

那面墙上的洞还在,洞口边缘的血迹不见了,墙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警察问我话,我说自已只是中介,房子卖了之后就跟买家没什么联系,昨晚因为别的事来找他,发现他死了就报了警。

他们信了。

周成的老婆来收拾遗物的时候,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她抱着女儿,站在楼下,望着四楼的窗户,脸上没有悲伤,只有茫然。

后来我听说,她把那套房又卖了。

价格比我卖给周成的时候还低,二十万,几乎是白送。

买家是谁,我不知道。

十二

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北苑小区。

但这件事,一直没有从我脑子里消失。

我时常想起林晓雨——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那个在出租屋里独自生下孩子的女人,那个把亲生骨肉剁碎、和进水泥、砌成墙的女人。

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握着刀,割开自已手腕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那个孩子的父亲?

她有没有恨过他?

有没有希望他也能听见墙里的哭声?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鬼更可怕。

人心。

那面墙,只是一个容器。

墙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答案。

几个月后,我去了一趟林晓雨的墓地。

那是一个偏僻的县级公墓,墓碑简陋,上面只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前没有花,没有供品,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周围的柏树哗哗响。远处有乌鸦在叫,叫声凄厉,像婴儿的啼哭。

我蹲下身,把带来的那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林晓雨,”我说,“那个男人死了。”

风停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

“他死在你那面墙前。”我说,“死的时候抱着空气,脸上带着笑。他应该是看见那个孩子了。”

墓碑沉默着,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该不该死。”我继续说,“法律上说,他没犯法。但从你这边说……”

我没说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又起来了。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简陋的墓碑。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婴儿的啼哭。

我没有回头。

十三

回到城里之后,我把那二十八万块钱取了出来。

那是林晓雨父母卖房的钱,我一分没动,原封不动地存着。

我找到林父林母租住的那间小旅馆,把钱还给他们。

老两口愣住了,说什么也不肯收。

“陈老板,你这是干啥?”林父把钱往外推,“房子是你的,钱就是你的。我们老两口没用,不能要这个钱。”

“林叔,”我说,“这房子本来就不该是我的。那二十八万,是你们应得的。”

“那房子……”林母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房子现在咋样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皱纹。

“挺好的。”我说,“有人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林母念叨着,也不知道是在说房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临走的时候,林父把我送到门口。

“陈老板,”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房子里……是不是有啥东西?”

我停下脚步。

“你别瞒我。”林父说,“我们老两口虽然没见过世面,但有些事情能感觉到。晓雨那孩子……她走的时候,肯定不是一个人。”

我沉默了几秒。

“林叔,”我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父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个男的呢?”他问,“你有没有打听到那个男的?”

我摇摇头。

“没有。”

林父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我走出旅馆,走进夜色里。

风很冷,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味道。

十四

周成的老婆后来找我过一次。

她抱着女儿,坐在我店里,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陈老板,”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套房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没有直接回答。

“你住进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沉默了很久。

“我女儿,”她说,声音很轻,“自从搬进去之后,每天晚上都哭。我以为是不适应,带着她回娘家,她就不哭了。后来我自已回去住了一晚……”

她停住了。

“怎么了?”

“那一晚,我也听见了。”她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婴儿哭,就在那面墙里。”

我没有说话。

“周成死的那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他看见墙里有东西爬出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他疯了,没想到……”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颤抖着,压抑地哭起来。

她怀里的女儿醒了,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不哭也不闹。

我看着她,看着她纯净的眼睛,看着她小小的脸蛋。

她大概一岁多,正是最可爱的年纪。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周念。思念的念。”

我点点头。

“周太太,”我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那套房子里,确实有过一个婴儿。”

她愣住了。

“那个婴儿的母亲,叫林晓雨。”我说,“她曾经是周成的女朋友。”

她的脸色变了。

“周成跟她分手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我说,“她没有告诉周成,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然后……”

我把林晓雨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站起身,抱起女儿,对我鞠了一躬。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

“你不恨周成?”

她摇摇头。

“人都死了。”她说,“恨有什么用?”

她抱着女儿走出店门,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从墙里爬出来的婴儿,到底是什么?

是林晓雨孩子的怨灵?是林晓雨本人的执念?还是周成自已的心魔?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面墙里,一定藏着什么。

藏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恨,藏着一个人对世界的怨,藏着一条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死去的生命。

十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间卧室里,面对着那面墙。

墙上的洞口还在,但洞口里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柔和的暖光。

有人从光里走出来。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闭着眼睛,睡得很香。

“谢谢你。”她对我说。

我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已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他来看过我们了。”她说,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他抱着他,摇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的是周成。

“他欠我们的,还了。”她说,抬起头,对我笑了笑,“我们也该走了。”

她转过身,抱着婴儿,向那片光里走去。

“等等。”我终于发出声音,“你是谁?”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光太亮了,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知道她在笑。

“我叫林晓雨。”她说,“谢谢你帮我找到他。”

然后她走进光里,消失了。

那面墙,也随之消失。

十六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那个梦,太真实了。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周成老婆的电话。

“周太太,”我说,“我能问你要一个东西吗?”

“什么东西?”

“你老公的遗物里,有没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林晓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惊讶,“是有这么一张照片。在他钱包里夹着,背面写着一句话。”

“写的什么?”

“‘对不起,林晓雨。’”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冬天的阳光,很淡,很冷,但很干净。

我想起梦里林晓雨的笑容。

她终于等到了那句“对不起”。

虽然来得太晚,虽然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虽然那个说“对不起”的人最后也死了。

但她等到了。

这就够了。

那面墙,终于安静了。

尾声

后来,我再也没有接过北苑小区的单子。

那套房子换了三任房主,每一任都住不长,每一任都说晚上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有人说是婴儿哭,有人说是女人笑,有人说是什么都没有,但就是睡不着。

这些事情,我不再打听。

我只知道,那面墙还在。

墙里的东西,应该已经不在了。

但墙本身,会一直在那里。

等着下一个住进来的人,等着下一个听见声音的人。

我还在做凶宅生意。

还会有人找我买房,还会有人问我那些房子里发生过什么。

有些事我会说,有些事我不会说。

但有一件事,我每次都会告诉买主:

“房子可以死过人,但不能藏着人。”

“死过人的房子,可以住。”

“藏着人的房子——”

“千万别买。”

因为那面墙里,可能真的藏着什么。

等着在某个深夜,从墙里爬出来。

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你。

对你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