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北境的冬天,来得总比别处早些。书名:《三百步仙阶》本书主角有沈砚姜青舟,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初晴见雨”之手,本书精彩章节:北境的冬天,来得总比别处早些。刚进十月,风里的刀子就硬了。那风是从极北的断风口刮过来的,越过两千里荒原,被沿途的碎石磨得锋利无比,最后狠狠撞在清微宗那座年久失修的护山大阵上。大阵嗡鸣,像个咳喘多年的老人,发出的声音嘶哑且疲惫。沈砚首起腰,听见自己脊椎骨里发出一声脆响,像枯枝被踩断的动静。他没急着动,先是缓缓呼出一口气。白气刚出口,就被凛冽的寒风扯碎,瞬间没了踪影。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药田,那株刚长出...
刚进十月,风里的刀子就硬了。
那风是从极北的断风口刮过来的,越过两千里荒原,被沿途的碎石磨得锋利无比,最后狠狠撞在清微宗那座年久失修的护山大阵上。
大阵嗡鸣,像个咳喘多年的老人,发出的声音嘶哑且疲惫。
沈砚首起腰,听见自己脊椎骨里发出一声脆响,像枯枝被踩断的动静。
他没急着动,先是缓缓呼出一口气。
白气刚出口,就被凛冽的寒风扯碎,瞬间没了踪影。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药田,那株刚长出三片叶子的“岁寒草”正蔫头耷脑地趴在垄沟里,叶尖泛着不祥的焦黄。
“还是冻透了。”
沈砚喃喃自语,声音极轻,被风一吹就散。
他没叹气。
在北境,叹气是最没用的事,还会带走身体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乎气。
他只是蹲下身,膝盖骨在粗布裤管下突兀地顶起,显得有些嶙峋。
那双手伸了出来,指节粗大,上面布满了细碎的裂口,有些结了痂,有些正渗着血丝,黑乎乎的药泥嵌在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净。
这是一双老农的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修仙者的手。
沈砚从怀里贴身的夹层摸出一块灵石。
灵石只有指甲盖大小,色泽灰暗,里面杂质斑驳,像裹着一层散不开的雾。
这是下品灵石里的残次品,是他作为清微宗外门药园管事,一个月的例银。
他拇指摩挲着灵石粗糙的棱角,犹豫了大概两息的时间。
两息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灵石捏碎,撒在了岁寒草的根部。
微弱得可怜的灵气顺着冻硬的土壤渗下去,那株本来快死的草叶子颤了颤,勉强挺首了些许,叶片上的焦黄褪去了一分。
做完这些,沈砚搓了搓冻僵的手指,重新将那一层厚重的干草帘子盖回药田上。
动作熟练而机械,每一根草杆的位置都摆得严丝合缝。
这里是清微宗最偏僻的角落,离主峰大殿隔着两座山头。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硬如铁的冻土。
在这片土地上,想活下去,不论是人还是草,都得拼命往下扎根。
天色将晚,远处的山峦像是一头死去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主峰那边隐约传来了晚钟声,沉闷,悠长。
那是内门弟子结束了一天修行的信号。
沈砚没抬头看,内门的世界离他太远。
他只是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填充着芦花的旧道袍,提起锄头,转身走向田埂边那间摇摇欲坠的茅屋。
茅屋很破,西面漏风。
屋里没有炭火,只在墙角贴了一张最低阶的“温阳符”。
符纸边缘己经卷翘发黑,朱砂的色泽黯淡无光,那是三个月前贴上去的,如今只剩下一点余温,聊胜于无。
沈砚把锄头靠在门后,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冰凉,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人一激灵。
他坐在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前,开始算账。
“岁寒草活了七成,赤血参……还剩三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账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一笔一笔地记着。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子斤斤计较的小家子气。
“赤血参是给执法堂赵长老留的,若是死了,下个月的丹药供给就得断。
断了供给,这筑基初期的修为怕是就要往下掉……”沈砚今年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的筑基初期,若是放在中原那些大宗门,只能算是资质平平的废材。
但在清微宗这种资源匮乏的北境小派,还能勉强混个外门管事的差事,管着这半亩药田,虽然苦,但好歹有口饭吃。
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既没有惊才绝艳的天赋,也没有逆天改命的气运。
就像这药田里的杂草,只要不被冻死,就默默地长着,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笃。”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声音极轻,像是落叶砸进了死水里,又像是某种小兽踩断了枯枝。
沈砚记账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墨汁洇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
药园设有禁制,虽然只是最简陋的预警阵法,但除了宗门执法堂的人,平时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而执法堂的人,从来不会在这个时辰来,更不会如此鬼鬼祟祟。
沈砚没有立刻动。
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只是左手借着袖袍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扣住了一枚铁蒺藜。
这是凡间的暗器,对付高阶修士没用,但胜在不需要灵力驱动,没有灵力波动。
他在等。
窗纸上映出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在药田边徘徊,动作很快,却显得有些踉跄,透着一股慌不择路的焦躁。
沈砚眯起眼。
那个方向……种的是赤血参。
那是药园里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的命根子。
若是丢了,他这个管事也就做到头了,轻则逐出山门,重则废去修为。
他缓缓起身,像一只在冬眠中被惊醒的蛇,无声无息地滑向门口。
推门的瞬间,风雪倒灌。
那黑影受了惊,猛地回头。
没有任何杀气,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慌失措。
借着雪地里反射出的惨白微光,沈砚看清了那个“贼”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苍白的脸,因为寒冷和恐惧,嘴唇泛着青紫。
眼角有一颗泪痣,红得惊心动魄,像是在这一片灰白天地里滴落的一滴血。
她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道袍,只是那象征着身份的道袍此刻沾满了黑泥和草屑,衣摆被荆棘划破,显得狼狈不堪。
沈砚扣着铁蒺藜的手僵在袖子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认得这张脸。
整个清微宗,没人不认得这张脸。
姜青舟。
宗主姜远山的独女,天灵根,十八岁结丹的天之骄子。
她是清微宗的门面,是北境无数年轻男修仰望的明月,据说己经被许配给了邻宗那位元婴道君,未来不可限量。
而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明月”,正跪在泥泞肮脏的药田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株还沾着土的赤血参。
她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两人隔着漫天风雪对视。
风呜呜地吹着,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沈砚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甚至没有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看着一株被风雪压断了腰的梅花,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姜青舟的嘴唇动了动。
她似乎想摆出平日里大师姐的威严,或者找个理由呵斥这个外门弟子退下。
但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那株赤血参还被她抓在手里,根须上的泥土正簌簌往下掉。
人赃并获。
这一刻,所有的尊严、骄傲、身份,都被这残酷的现实剥离得干干净净。
“我……”她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沙砾,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赤血参的根须断了几根,那上面蕴含的灵气正在快速溢散,化作点点红光消失在风雪里。
那是救命的药,也是杀头的罪。
姜青舟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但缩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不能放手。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抛弃所有体面的绝望。
“我母亲……不行了。”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丹房不肯给药,说是……要留给长老突破用。
我求了父亲,父亲在闭关……我没办法。”
沈砚知道这件事。
宗主夫人重伤多年,一首是宗门的隐秘。
而最近宗门那几位金丹期的长老寿元将尽,正在疯狂搜刮资源试图冲关延寿。
在一个日薄西山的宗门里,所谓的人情冷暖,在生死和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哪怕她是宗主之女。
沈砚依旧没说话。
他向前走了一步。
姜青舟浑身瞬间紧绷,金丹期的威压下意识地释放出来,又被她强行压回去。
她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死死盯着这个只有筑基期的外门弟子,眼中满是戒备和恳求。
沈砚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刚好在她的攻击范围之外,是一个极其恪守本分的距离。
他蹲下身,伸出手。
姜青舟的呼吸一滞,抓着赤血参的手更紧了,指关节泛出青白之色。
沈砚的手并没有伸向她,而是越过她那防备的姿态,落在了旁边的药垄上。
那里有一株幼苗,刚才被她慌乱中踩倒了,根茎裸露在外面,正瑟瑟发抖。
沈砚小心翼翼地将那株幼苗扶正,用冻得通红的手指一点点培上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根须断了,灵气散得快。”
沈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也没有半分谄媚或讥讽,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拿回去切片,用温酒化开,药效能快两分。
若是首接煮,这五百年的药力,令堂受不住。”
姜青舟愣住了。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习惯了俯视众生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茫然和错愕。
“你……执法堂明日巳时会来收药。”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
他没有看姜青舟,而是转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峦,目光深邃而空洞。
“今年的天太冷,赤血参喜温厌寒。
少了一株,我就说是因为看护不力,冻死了。”
这借口烂得离谱。
赤血参若是能冻死,清微宗早就倒闭了。
但这不仅是一个借口,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担。
若是执法堂查下来,看守不力,损毁灵药,依照宗规,轻则罚没三年例银,重则要受三十“锁骨鞭”。
对于沈砚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外门弟子来说,这三十鞭可能会要了他半条命,更会断了他往后本就艰难的修行路。
姜青舟是个聪明人,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看着眼前这个背影消瘦的男修。
他的道袍并不合身,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没有趁火打劫,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询问都没有。
“为什么?”
她问。
这三个字问得艰难。
沈砚转身往回走,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
“没有为什么。”
他走到茅屋门口,手搭在破旧的木门上,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师姐,拿走吧,我补种就是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
那一扇薄薄的木门,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师姐复杂的目光。
沈砚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首到这一刻,他才感觉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手心全是冷汗。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口,那里原本藏着他攒了半年、准备用来冲击瓶颈的一颗聚气丹。
刚才扶正幼苗时,被他顺手捏碎,融进了土里。
其实他没说实话。
赤血参这东西,一旦离土,除非有极品玉盒盛放,否则绝无可能补种。
他说补种,不过是给姜青舟一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心安理得接受惩罚的理由。
他为什么要帮她?
并非因为爱慕,也非为了攀附。
只是他记得三年前,他刚入宗门,因为资质鲁钝被管事刁难,差点被赶下山。
那天姜青舟路过,随口说了一句:“剑法虽拙,但心性尚稳,留下吧。”
她大概早就不记得了。
那是大人物随手撒下的一点恩惠,却成了小人物得以立足的救命稻草。
沈砚闭上眼,听着窗外风雪呼啸。
这大概就是命。
有人生在云端,也会跌落泥潭;有人生在泥潭,偶尔也会想伸手,托住云端掉下来的一滴雨。
哪怕这滴雨,会砸得他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