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三月的北方农村,风还带着冬天没收走的刀子。小说《人间草木深》是知名作者“爱吃腊肉的灵珊”的作品之一,内容围绕主角小彩小彩展开。全文精彩片段:三月的北方农村,风还带着冬天没收走的刀子。村东头老李家低矮的土房里,第三声女婴的啼哭划破了黎明。接生婆从帘子后出来,脸上毫无喜色:“又是个丫头。”蹲在门槛上的李老汉把旱烟抽得更凶了,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东厢房里传来一声冷哼——那是他娘,小彩的奶奶。“三个赔钱货,拿什么给老李家续香火?”这话像钉子,一下下敲进西屋炕上李婆娘的心里。她搂着刚出生的女儿,眼泪无声地流。怀里的小彩紧闭着眼,小脸皱成一...
村东头老李家低矮的土房里,第三声女婴的啼哭划破了黎明。
接生婆从帘子后出来,脸上毫无喜色:“又是个丫头。”
蹲在门槛上的李老汉把旱烟抽得更凶了,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东厢房里传来一声冷哼——那是他娘,小彩的奶奶。
“三个赔钱货,拿什么给老李家续香火?”
这话像钉子,一下下敲进西屋炕上李婆娘的心里。
她搂着刚出生的女儿,眼泪无声地流。
怀里的小彩紧闭着眼,小脸皱成一团,不知道自己的到来让这个家陷入了怎样的愁云。
小彩的奶奶是个瘦小的老太太,裹着脚,走路摇摇晃晃,说出来的话却像铁锤一样硬。
从知道三儿媳妇又生了个丫头开始,她没进过西屋一步,只在院里指桑骂槐:“公鸡不打鸣,母鸡光下蛋不下好蛋!”
满月那天,本该摆酒庆祝,老李家却静悄悄的。
只有李婆娘挣扎着下了炕,给小彩煮了碗面汤。
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看:“省着点吧,还不知道养不养得起。”
计划生育的风己经刮到了这个偏远村庄。
村里的高墙上刷着鲜红的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妇女主任来过几次,话里话外都是警告:“老李啊,你这都第三个了,再要可不行了。”
压力像一口大锅,扣在老李家头上。
李老汉蹲在院里数米缸里的粮食,越数心越沉。
老太太在耳边念叨:“养三个丫头片子,将来嫁出去都是别人家的。
不如趁早...”不如趁早什么,她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那天夜里,李婆娘搂着小彩,眼泪浸湿了枕头。
二舅家在山那边,结婚多年没孩子。
老太太己经透了话:“送过去,也算给老李家积德,给你兄弟续个香火。”
“可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李婆娘对丈夫哭诉。
李老汉闷头抽烟,半晌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二舅家条件好,跟着他,小彩...能吃口饱饭。”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屋里明晃晃的。
小彩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己经在大人嘴里被决定了。
送走那天是清明前后,天阴沉沉的。
李婆娘给小彩穿上赶做的新衣服——红底白花的小袄,虽然布料是二妮穿旧衣服改的,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一遍遍摸着女儿的小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过去了要听话,要叫二舅‘爹’,二舅妈‘娘’...”她哽咽着交代,虽然知道才满月不久的孩子什么也听不懂。
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院里催促:“快些吧,趁天还亮好赶路。”
二舅来了,是个憨厚的庄稼汉子。
他小心翼翼从李婆娘怀里接过小彩,笨拙地抱着。
小彩被惊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也不闹。
“我会对她好的。”
二舅对李婆娘说,又看了看李老汉,“就当是我亲生的。”
李婆娘背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
大妮和二妮被关在屋里,扒着窗户缝往外看。
她们知道妹妹要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娘昨晚哭了一夜。
小彩被裹在二舅带来的小花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哇”一声哭起来。
李婆娘猛地转身,想伸手去抱,被老太太一把拉住。
“让她去!
这是为她好!”
二舅抱着小彩匆匆走了。
李婆娘追到门口,只看见二舅的背影消失在村口老槐树下。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
那天晚上,老李家格外安静。
老太太难得没念叨,早早睡下了。
李老汉蹲在院里,一袋接一袋抽烟。
李婆娘坐在空了的炕头,摸着小彩睡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一点点余温。
东屋里,大妮小声问二妮:“妹妹还回来吗?”
二妮摇头,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娘说妹妹去享福了。”
“什么是享福?”
“就是...就是能吃白面馍馍。”
院里的杏花开始落了,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李婆娘看着那些花瓣,想起小彩出生时,这树花开得正热闹。
如今花落了,孩子也走了。
几个月后,二舅捎信来,说小彩会坐了,长得白白胖胖的。
随信还带了张照片——小彩坐在二舅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婆娘把照片看了又看,藏在枕头底下,夜里偷偷拿出来看。
有一次,她忍不住走了十几里山路,偷偷去看小彩。
躲在二舅家院外的柴垛后,看见二舅妈正抱着小彩喂米汤。
小彩穿着新衣服,小脸圆嘟嘟的,比在家里时胖了不少。
李婆娘看着看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想出去抱抱女儿,可脚步像钉在地上。
最后,她转身走了,一步三回头。
山里的枫叶红了一遍又一遍,田里的麦子青了又黄。
老李家的日子还在继续。
后来李婆娘终于生了个儿子,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大摆宴席。
鞭炮声震天响的时候,李婆娘却想起小彩满月那天家里的冷清。
儿子会走路了,会叫“爹娘”了。
老太太整天“心肝宝贝”地叫着,把家里最好的都留给他。
大妮和二妮也习惯了让着弟弟,就像曾经习惯有小彩在一样。
只是每年三月,杏花开的时候,李婆娘总会站在院里,看着那树花发呆。
风吹过,花瓣落在她肩头,她轻轻拂去,像是拂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一年春天,二舅带着小彩回村走亲戚。
小彩己经五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城里买的红裙子,漂亮得像个年画娃娃。
她在院里跑,笑声银铃一样。
李婆娘躲在灶间,从门缝里往外看。
二妮走过去想拉妹妹的手,小彩却躲到二舅身后,怯怯地问:“爹,她是谁?”
二舅摸着她的头说:“这是你二姐。”
“二姐?”
小彩歪着头,一脸茫然。
李婆娘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扶着灶台,才站稳了。
那天晚上,等二舅带着小彩走了,李婆娘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半夜。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炕。
她想起小彩出生那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她把女儿搂在怀里,想着要护她一辈子。
如今,那个在她怀里咂嘴的小婴儿,己经不认得她了。
院里的杏花又开了,年年如此。
只是有些东西,就像被风吹走的花瓣,再也回不来了。
李婆娘终于明白,那个三月的早晨,她送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儿,还有一部分自己,也永远留在了那个离别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