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长嬴时节,天地是热的。主角是讳沽讳沽的玄幻奇幻《红尘调音录》,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玄幻奇幻,作者“慈夜”所著,主要讲述的是:长嬴时节,天地是热的。日光煮着山,煮着树,煮着蜿蜒的石阶,蒸腾起一层颤巍巍的白气。蝉声黏稠得化不开,一层覆着一层,铺天盖地,像一张金箔锻成的网,罩住了每一寸能呼吸的孔隙。那声响不是“鸣”,是“沸”——仿佛整个夏天的魂灵都聚在此处,拼了命地嘶喊,要把短暂的一生烧成灰烬前,先烧沸这沉默的人间。山腰有亭,无名。亭中两人对坐。左手边的,一身素青道袍,纤尘不染。他执壶斟茶,手腕稳得不见一丝颤动,碧青的茶汤划...
日光煮着山,煮着树,煮着蜿蜒的石阶,蒸腾起一层颤巍巍的白气。
蝉声黏稠得化不开,一层覆着一层,铺天盖地,像一张金箔锻成的网,罩住了每一寸能呼吸的孔隙。
那声响不是“鸣”,是“沸”——仿佛整个夏天的魂灵都聚在此处,拼了命地嘶喊,要把短暂的一生烧成灰烬前,先烧沸这沉默的人间。
山腰有亭,无名。
亭中两人对坐。
左手边的,一身素青道袍,纤尘不染。
他执壶斟茶,手腕稳得不见一丝颤动,碧青的茶汤划出一道匀细的弧,落入白瓷盏中,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氤氲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不曾染湿他半分眉睫。
他是清寂先生。
“聒噪。”
他放下壶,声音平首,没有情绪,像一块浸在寒潭深处的玉。
坐在他对面的,是鸣蝉居士。
他衣着随意,一袭半旧的麻衫,袖口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泥痕,像是刚从哪片野地里走来。
他正侧耳听着亭外那滔天的蝉浪,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闻言才转回头。
“聒噪?”
鸣蝉居士端起自己面前的茶,也不嫌烫,抿了一口,喟叹般吁出一口气,“我倒是觉得,热闹得紧,热闹得好。”
“朝生暮死之物,纵使喊破喉咙,也不过一日光景。”
清寂先生眼睫未抬,“如此耗尽气力,争这一夏之鸣,有何意义?
不过是天地间无谓的杂音,乱人清听,扰人道心。”
“意义?”
鸣蝉居士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像被风吹皱的池水,“清寂啊清寂,你总是问‘意义’。
可这天地间许多事,本就不是为‘意义’而生的。”
他伸手指向亭外一株苦楝树,树干上正伏着一只黑亮的蝉,腹节鼓动,声嘶力竭。
“你看它,不知春秋,不晓晦朔,明日或许就坠入尘土。
可正因如此,它今日这鸣叫,才掏心掏肺,才不管不顾。”
他眼神悠远,“这份‘倾尽所有,证其存在’的热烈,这份将短暂生命燃到极致的响动,其纯粹与决绝……清寂,你不觉得,比许多修了千年、却只修出一身冷寂的所谓‘仙’,更近于‘道’么?”
清寂先生:“……断绝五感,内守灵台,方是正道。
红尘滋味,不过腐水浊气,避之唯恐不及。”
鸣蝉居士轻抚茶杯,缓声道:“不然。
大道至简,亦在至繁。
一饮一啄,莫非道痕。
讳沽先生所缺的,或许并非更精妙的‘律’,而正是那一口……最寻常的‘烟火气’。
无此气,心泉何以活?
道妙何以生?”
清寂先生终于抬眼,目光如两枚冷泉洗过的棋子,落在鸣蝉居士脸上。
“谬论。
道求长久,求超脱,求不为外物所动。
如此被本能驱使,被短暂拘缚,与禽兽何异?
不过是更大的‘不自由’。”
“自由?”
鸣蝉居士摇头,“你以为你的‘不为所动’便是自由?
或许只是另一种‘不敢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融进一片骤然拔高的蝉鸣里,“这世间,有些声音,有些热望,正是因为短暂,因为注定消逝,才显得惊心动魄。
就像……某些人。”
亭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清寂先生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他知道他要说谁。
“你又想起他了。”
清寂的声音依旧冷,却多了一丝几不可辨的复杂。
“如何能不想?”
鸣蝉居士望向西北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山峦与蒸腾的热气,“那般人物,那般……境遇。
每次听到这蝉声,我总觉得,像在听他说话。”
“一个道心半废,自囚于方寸之地的可怜人罢了。”
清寂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昔年‘星月之音’冠绝天下,何等风光。
可惜,心比天高,感比海深,终是承不住,折了。
为了一些无谓的感触,一些理当斩却的纠葛,便画地为牢,可惜,可叹。”
他的话语里,有评判,有遗憾,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愿承认的忌惮。
鸣蝉居士却缓缓摇头。
“你看,清寂,这便是你与他的不同。
你视之为‘无谓’、‘纠葛’、‘理当斩却’的东西,于他而言,或许是血肉,是呼吸,是笛上不可或缺的‘膜’。”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你说他‘感比海深’,说他‘承不住’。
可你是否想过,或许不是他‘承不住’,而是这天地间的悲欢,本就如此之重?
他只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更真切地‘称量’出了那份重量。”
“所以便退缩?
所以便躲起来?”
清寂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道途之上,谁不曾背负重量?
斩却虚妄,方能轻身上路。
他舍不得,放不下,便是执迷。
执迷者,如何能见真道?”
“斩却?”
鸣蝉居士忽然轻笑出声,带着淡淡的嘲弄,“清寂,你修的‘忘情道’,斩却七情,求得一身清净无碍。
可你想过没有,你斩却的,或许并非虚妄,而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点东西。
而他……你言他道心半废,可三百年前他是这世间第一人,如今你又可敢言说你胜过踌躇三百年的他?”
他再次望向西北,眼神变得深远而柔和。
“他或许不是退缩,也不是执迷。
他只是在寻找一种方式,一种……能与那庞大重量共存,甚至将其化为己用的方式。
他避世,非是畏世,而是畏己——畏那个尚未找到方法的自己,会再次失控,会伤人伤己。
这份‘畏’,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敬’?
敬天地,敬众生,也敬……他自己那颗过于敏感的心。”
清寂先生沉默了片刻。
亭外的蝉声似乎也低伏下去,只剩下单调的、疲惫的余音。
“敬?”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畏与敬,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他若真存‘敬’心,便该知道,真正的‘敬’,是持身以正,是导情以理,而非一味封存,令明珠蒙尘,宝剑空朽。
他那‘居安小阁’,如今只怕连一丝活气都无,成了一座精致的坟。”
“坟?”
鸣蝉居士喃喃重复,忽而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多少欢愉,“或许吧。
但谁说,坟里埋着的,不能是尚未孵化的蛹?
不能是……等待一场惊雷的蛰眠?”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要去一趟。”
清寂先生眉梢微动:“去‘叩寂’?
你明知他不会见你。
三百年来,试过的人还少么?”
“总得有人去。”
鸣蝉居士望向亭外炽白的日光,眼神坚定,“至少,该让他听听,今年的蝉声,和三百年前……有何不同。”
他走出凉亭,步入那片沸腾的金色声浪中,麻衫的背影很快被晃动的光斑与蒸腾的热气吞没。
清寂先生独自坐在亭内,良久未动。
他面前的茶汤己凉,再无热气升腾。
他端起那杯冷茶,移至唇边,却未饮。
亭外,一只蝉力竭,从高枝骤然坠下,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入草丛,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嗒”。
那最后的、嘶哑的鸣叫余韵,似乎还在热空气中颤动。
清寂先生放下茶杯,瓷器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却孤寂的一响。
他抬眼,望向鸣蝉居士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移向西北,那座被无数传说与叹息环绕的“居安小阁”所在之处。
蝉声依旧如暴雨倾盆。
而在那片被无数人想象过的、极致的寂静中心——讳沽先生,正对着案头那管光滑如岁月、却唯独失了“膜”的竹笛,独自坐着。
他的世界,无声无息。
仿佛所有的蝉,都己死在了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