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土州的天空永远是昏黄色。小说叫做《道影吞天》是龙木西的小说。内容精选:土州的天空永远是昏黄色。像一块陈年旧布,浸透了铁锈与尘沙,低低地压在头顶。风里带着血和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年轮碑呼吸时的吐息。燕无歇跪在碑前,手腕抵着冰冷的碑面。血从割开的伤口里涌出来,暗红色的,稠得像地底深处最黏的泥。血一触到碑面,就被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吸进去,一丝不剩。碑身微微发烫,发出低沉的嗡鸣。这是第三百六十次。三百六十次割腕,三百六十次喂碑。从十岁被扔进这座碑园开始,整整三年,每天一...
像一块陈年旧布,浸透了铁锈与尘沙,低低地压在头顶。
风里带着血和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年轮碑呼吸时的吐息。
燕无歇跪在碑前,手腕抵着冰冷的碑面。
血从割开的伤口里涌出来,暗红色的,稠得像地底深处最黏的泥。
血一触到碑面,就被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吸进去,一丝不剩。
碑身微微发烫,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第三百六十次。
三百六十次割腕,三百六十次喂碑。
从十岁被扔进这座碑园开始,整整三年,每天一次。
燕无歇己经记不清自己流了多少血,只记得每一次失血后的眩晕,和碑园司那些监工满意的眼神。
“快点!
磨蹭什么!”
鞭子抽在背上,不重,却刚好能撕开旧伤。
燕无歇没动,眼睛盯着碑面。
今天的碑,有点不一样。
那些平日里只是被动吸血的纹路,此刻竟在微微蠕动。
像无数细小的虫,在石质表面下缓慢爬行。
血渗进去的速度也变快了——不,不是渗,是被某种力量拉扯进去。
他耳边响起了哭声。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碑里面。
低沉,压抑,像被埋在土里几千年的鬼魂,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发出呜咽。
燕无歇听过这声音。
从半年前开始,每次喂血到最后,总能听见一点。
起初以为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可后来发现,只有他能听见。
别的碑奴听不见,监工也听不见。
今天的哭声格外清晰。
不止一个。
是成千上万个。
“——逃……——……快逃……——十日……土州……灭……”断断续续的词语钻进耳朵,像冰冷的针。
燕无歇瞳孔微缩。
“喂!
血够了没?”
监工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
燕无歇收回手腕。
伤口己经开始自行愈合——这是碑奴唯一的“恩赐”,失血后恢复得比常人快,以便第二天继续喂血。
他低头,用破布条缠住伤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起身时,他看了一眼碑顶。
昏黄的天空下,巨大的年轮碑矗立在碑园中央。
高三十丈,宽十丈,碑身布满龟裂般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沉淀着不知多少年的血垢。
碑顶插着五根粗大的黑色铁链,链条另一端没入云端——据说,那是连接中州太上问道宫的“祭链”。
整座碑园,一共有三百六十座这样的碑。
每一座碑下,都跪着一个像他这样的碑奴。
每天喂血,维持碑的“活性”,等待百年一次的“大祭”。
到那时,所有碑奴的血会被一次性抽干,浇灌整座碑园,开启通往影渊的裂缝,让太上宫的仙人们收割“道息”。
这是燕无歇三年前被卖进来时,监工告诉他的。
“你们这些贱种,能被选中喂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个满脸横肉的监工当时咧嘴笑,“百年之后,你们的血会化作道息,助仙人们飞升。
这叫……以身饲道。”
那时燕无歇才十岁。
他信了。
可现在,他不信了。
因为碑在哭。
碑在警告。
——十日后,土州灭。
---收工回营时,天色己经彻底暗下来。
碑奴住的地方是地下一层的洞窟,三百六十个人挤在三百六十个三尺见方的石笼里。
石笼没有门,只有一根碗口粗的铁链横在入口,锁住。
晚上睡觉时,监工会把铁链扣死,天亮再打开。
燕无歇钻进自己的笼子。
隔壁笼子里传来咳嗽声,是王瘸子。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碑奴,在碑园待了三十年,两条腿因为长期失血,肌肉萎缩,走路一瘸一拐。
“小歇,”王瘸子压低声音,“今天……听见了吗?”
燕无歇没说话。
“我听见了,”王瘸子声音发颤,“碑在哭……不止一座,是所有碑都在哭……”燕无歇转过头。
昏黄的油灯光下,王瘸子的脸惨白得像死人。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你也听见了?”
燕无歇问。
“从三天前就开始,”王瘸子凑到笼边,声音压得更低,“起初只是一点点,像风声……今天,它们好像在说话……说什么‘十日’……十日后,土州灭。”
燕无歇说。
王瘸子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怎么知道完整的话?”
“碑告诉我的。”
燕无歇躺下,看着头顶粗糙的岩壁,“不止告诉我,是告诉所有能听见的人。
只是大部分人己经习惯了失血后的耳鸣,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真的声音。”
“那……那是真的?”
“真的。”
“可……可土州怎么会灭?
太上宫不是保护我们吗?
百年大祭还没到……”燕无歇闭上眼睛。
“也许,等不到百年了。”
他想起白天喂血时,碑纹蠕动的那一幕。
那不是正常的碑该有的反应。
碑是死物,是工具,是太上宫用来抽取地脉道息的媒介。
工具不会自己动。
除非……工具里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小歇,我们……我们得逃。”
王瘸子声音抖得厉害。
“逃?”
燕无歇没睁眼,“往哪逃?
碑园司三千监工,最低都是筑基期。
外面有护园大阵,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我们这些凡人,连丹田都没开,拿什么逃?”
“可是……睡觉吧。”
燕无歇翻了个身,“明天还要喂血。”
石笼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传来监工巡逻的脚步声,和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燕无歇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抬起手腕,看着白天割开的伤口。
己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握了握拳。
三年。
整整三年,他每天割腕喂血,身体早就习惯了失血和恢复的循环。
可今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血被碑吸进去时,有什么东西,顺着血流,反向流进了他的身体。
很微弱的一丝。
像一缕烟。
但它确实存在——冰凉,沉重,带着某种古老的气息,钻进他的血管,顺着经脉游走,最后沉入丹田的位置。
他的丹田,本该是一片虚无。
凡人没有灵根,丹田就是死寂的空洞。
可此刻,那里多了一点东西。
一颗沙粒大小的、土黄色的光点。
---深夜。
燕无歇猛地睁开眼睛。
他又听见了哭声。
但这次,不是从碑的方向传来。
是从地下。
低沉,压抑,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滚、呜咽。
整座石笼在轻微震动,岩壁簌簌落下灰尘。
“地震了?”
王瘸子惊醒。
“不是地震。”
燕无歇坐起身。
是碑。
是三百六十座碑,同时在地下发出共鸣。
它们的根系——那些深入土州地脉的碑根——正在剧烈颤抖,把某种频率传递上来。
那种频率钻进耳朵,化作清晰的词语:“——第九日————龟醒了————背甲裂了————影要出来了——”燕无歇捂住耳朵,可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是首接从脑子里响起的。
他咬紧牙,看向石笼外。
昏黄的油灯光下,监工们正匆匆跑过通道,脸色凝重。
他们显然也感觉到了异常,但听不见那些声音。
“所有人!
待在笼子里不许动!”
一个监工吼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燕无歇低下头。
丹田处,那颗土黄色的光点,正在微微发烫。
像在呼应地底的哭声。
他闭上眼睛,尝试用意念去触碰那光点。
一瞬间——画面炸开。
他看见一只巨龟,倒悬在虚空中。
龟背裂开五道缝隙,每一道缝隙里都涌出不同的光芒:金、木、水、火、土。
龟腹是一个无底的黑色空洞,无数影子从里面爬出来,扑向龟背。
他看见五州大地在龟背上崩裂,山川倒悬,河流蒸发。
无数修士在空中交战,法宝光芒照亮天际,然后被从地底涌出的黑影吞没。
他看见一座浮空城,悬在龟心正上方。
城中央,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白衣人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方的毁灭,嘴角带着笑意。
最后,他看见自己。
跪在一座碑前,手腕抵着碑面。
碑身突然炸开,无数黑色影子从里面涌出,扑向他。
他的身体在瞬间被撕碎,血肉被影子分食,只剩一具白骨,倒在碑前。
画面定格在那具白骨上。
白骨的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和他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燕无歇猛地睁开眼睛。
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他剧烈喘息,双手颤抖。
那不是幻觉。
那是未来。
碑通过那缕反向流入他体内的东西,把未来十日内会发生的事情,强行塞进了他的脑子。
十日后,土州灭。
九日后,碑园炸。
而他,会死在第一波影潮里,尸骨无存。
“不……”燕无歇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
他看着手腕上的白痕,看着丹田处微微发烫的土黄色光点,看着石笼外慌乱的监工。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窃碑。
既然碑能吸他的血。
那他,为什么不能吸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