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不,是白骨精
第1章
,腊月二十三。。,膝盖早就没知觉了。,领口松垮垮的,露出的锁骨瘦得硌手。,散下来的几缕黏在颈间,被汗浸得发凉。。,枯黄的,奄奄一息。就像她。“吱呀”一声开了。
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打在脸上生疼。沈玉薇没抬头,视线里出现一双玄色靴子,绣着暗金云纹,靴尖沾着未化的雪。
往上,是明黄袍角。
再往上,她不想看了。
“沈氏。”
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像这屋子里的冰。沈玉薇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先扫过那双靴子,扫过袍角,最后停在萧弈脸上。
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抿着。只是眼里没了温度,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物件,还是件脏了的物件。
“接旨。”
太监王德全上前半步,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子划破冷宫的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后沈氏,勾结外敌,私通叛军,罪证确凿。沈氏一族,负皇恩,叛家国,满门当诛。念沈氏曾侍奉君前,赐白绫三尺,全其体面。钦此——”
尾音拖得很长,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
沈玉薇跪着没动。
“姐姐。”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温温柔柔的。沈玉薇转头,看见萧弈身边站着个人。白狐裘裹得严实,领口的毛簇拥着一张巴掌大的脸,眉眼温婉,唇色浅淡。
林婉儿。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沈玉薇面前蹲下,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沈玉薇往后躲了躲。
林婉儿的手停在半空,眼圈立刻红了:“姐姐何必这样……沈家哥哥们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算全了忠烈之名。陛下也是依法行事……”
“忠烈之名?”沈玉薇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我父亲戍边三十年,身上二十七处刀伤,是忠烈吗?”
林婉儿抿了抿唇。
“我大哥十六岁上战场,死在北戎人铁蹄下,是忠烈吗?”
“我沈家儿郎,死在战场上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是忠烈吗?”
沈玉薇盯着萧弈:“现在你告诉我,他们通敌?他们叛国?”
萧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铁证如山。”他只说了四个字。
沈玉薇笑了。
笑声先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低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趴在地上,肩膀抖个不停。
“铁证……哈哈哈……好一个铁证!”她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萧弈,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父亲书房里那些信,是不是你让人放的?北境粮草延误,是不是你授意的?我二哥被困黑风谷,援军迟迟不到,是不是你下的令?!”
萧弈的脸色沉了下去。
林婉儿轻轻扯他袖子:“陛下,姐姐伤心过度,胡言乱语了……”
“我没胡言!”沈玉薇撑着站起来,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萧弈,我十五岁嫁你,七年!七年我掏心掏肺对你,你说沈家兵权太重,我便劝父亲交出兵符!你说朝中有人非议,我便深居简出,不再见娘家任何人!你说想要嫡子,我便一碗一碗喝那苦药——”
她哽住了。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大婚之夜的红烛,他替她摘下凤冠时温柔的手指。有孕三月时他抚她小腹,眼里的笑意。小产后他守在床边,握她的手说“我们还会有孩子”。
全是假的。
那碗安胎药是林婉儿端来的。她笑得温婉:“姐姐,这是太医新配的方子,对胎儿好。”她喝了,当夜就见了红,血浸透被褥,疼得在床上来回滚。
太医来看,摇头说:“娘娘体质寒凉,此胎本就难保。”
萧弈拥着她,叹气:“玉薇,我们还年轻。”
后来她听说,那天林婉儿在御花园扑蝶摔了一跤,萧弈紧张得宣了三位太医。
多可笑。
“王德全。”萧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赐酒。”
王德全应了声,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取过白玉酒壶,斟了一杯。酒液澄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
鸩酒。
见血封喉。
沈玉薇看着那杯酒,忽然不笑了。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走过去。
脚步很稳。
走到王德全面前,伸手接酒杯。王德全的手抖了下,酒液晃出来一点。
“王公公怕什么?”沈玉薇抬眼看他,“怕我变成厉鬼,半夜找你?”
王德全低下头。
沈玉薇接过酒杯,转向萧弈。他站在三步外,明黄龙袍刺眼。林婉儿靠在他身边,狐裘雪白,衬得那张脸越发楚楚可怜。
“萧弈。”沈玉薇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沈玉薇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十五岁那年,在沈家厅堂点了头,应了你的求娶。”
萧弈的瞳孔缩了下。
“我第二后悔的,”她看向林婉儿,“是信了你这张脸,信了你那些姐妹情深的鬼话。”
林婉儿的眼圈更红了。
沈玉薇笑了,仰头,一饮而尽。
酒滚过喉咙,先是凉的,然后突然烧起来。像吞了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炸开,烧向四肢百骸。
疼。
剧疼。
沈玉薇闷哼一声,单膝跪倒,酒杯脱手摔碎。她捂住肚子,额头冒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见萧弈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看见林婉儿拉他袖子,低声说什么。看见王德全别过脸。
“萧弈……”她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刀割,“林婉儿……你们听着……”
血从嘴角溢出来,黑色的,带着腥味。
“我沈家……三百一十七条人命……”
她撑着想站起来,又摔下去,手掌按在碎瓷片上,划出口子,却感觉不到疼。
“……若有来世……”
眼前发黑,耳边的声音变远。风声,雪声,还有谁的呼吸声。
恍惚间,好像听见萧弈说了句什么。
很轻,几乎被风雪吞没。
他说——
“……那碗避子汤,朕后悔了。”
沈玉薇想笑。
后悔?
现在后悔?
她张嘴想说话,却呕出一大口黑血。血溅在青砖上,在薄冰上晕开暗红的花。
身体越来越冷,比跪在冰上时还冷。好像所有热气都随着那口血吐出去了,只剩个空壳子。
视线最后定格在梁上。
王德全指挥小太监,把三尺白绫抛过横梁,打上死结。白绫在风里晃,像招魂的幡。
风雪从破窗灌进来,卷起灰尘和碎瓷。
沈玉薇闭上眼睛。
最后的念头是——
若有来世,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
殿内安静了。
萧弈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渐渐冷下去的身体。沈玉薇侧躺着,眼睛闭着,嘴角挂血,脸白得像纸。她其实生得很好,眉如远山,肤若凝脂,只是这些年越来越瘦,瘦脱了形。
现在安静躺着,倒有几分当年及笄时的样子。
十五岁的小姑娘,穿鹅黄襦裙,在沈家后院梨花树下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殿下真的要求娶我?”
“千真万确。”
她红了脸,低头,手指绞着帕子,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软软糯糯的,在他心里绕了好多年。
“陛下。”林婉儿轻声唤他,“这儿冷,咱们回吧。姐姐……沈氏既已伏法,便让宫人收拾了,也好早日入土为安。”
萧弈回过神,看林婉儿。
她仰头看他,眼里满是依赖和温柔。这张脸他看许多年,从前觉得温婉可人,此刻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沈玉薇刚才的话——
“我第二后悔的,是信了你这张楚楚可怜的脸。”
“陛下?”林婉儿见他不动,又唤一声。
萧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
“回宫。”
他转身往外走,明黄袍角扫过门槛,踏入风雪。林婉儿连忙跟上,王德全和小太监们低头紧随。
殿门重新关上。
风雪被挡在外面,只从破窗漏进些许。地上,沈玉薇的身体渐渐僵硬,血泊慢慢凝固,成暗红色的冰。
梁上,白绫还在晃。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
沈玉薇觉得胸口一烫。
像有什么在烧。
她艰难睁眼,视线模糊,只看见满目黑暗。耳畔有风声,还有……铃声?
叮铃铃。
清脆的银铃声,由远及近。
然后她看见一双脚。
赤足,白皙,脚踝系红绳,绳上串三枚银铃。脚踩在血泊边,铃铛轻响。
视线艰难上移。
是个女人。
穿红衣,长发披散,看不清脸。她蹲下身,伸手,指尖冰凉,轻抚沈玉薇脸颊。
“恨吗?”女人问,声音空灵。
沈玉薇张嘴,发不出声。
“想报仇吗?”女人又问。
想。
她想说想,想得心都碎了。
女人似乎听见她心声,低低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殿里回荡,诡异又凄清。
“那便给你个机会。”女人说,指尖在她眉心一点,“记住这恨,记住这痛。回去,把他们欠你的,一样一样讨回来。”
眉心处滚烫。
像被烙铁烙了。
沈玉薇猛地睁大眼——
眼前白光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