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龙惊涛

第1章

蛰龙惊涛 谢剑峰 2026-02-10 11:44:10 仙侠武侠

,秦默本以为余生将如此平淡。,竟要争夺他守的墓。,墓中埋葬的或许并非只是祖先枯骨。,不得不周旋于江湖血雨和朝堂权谋之间。,他遍体鳞伤,却忽然想起了那墓中无人能懂的古老文字……---,抽打着乌山。
风从北面峡口灌进来,卷着冰凉的雨丝,打在秦默脸上,生疼。他紧了紧肩上半旧的蓑衣,油灯的晕黄光团在手中摇晃,勉强照亮脚下方寸湿滑的石阶。松明火把的气味,湿木头腐烂的气味,还有泥土被雨水反复浸泡后泛起的腥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腑间。

这里不是乌山的主峰,只是西麓一处不起眼的山坳。秦家的墓园,便静卧在此。说墓园是抬举,不过是依着山势,用粗糙的青石圈起一块地,立着几十座坟茔。年代久远些的,石碑字迹已被苔藓侵蚀得模糊难辨,只余一个敦厚的轮廓,沉默地杵在荒草与灌木间。秦家不是什么显赫世家,往上数五代,或许出过一两个在县衙里管过文书的小吏,其余皆是布衣。这片坟茔,便是秦家在这乌山脚下生息、湮灭,最后剩下的全部证明。

三年前,一场来得蹊跷、去得也快的时疫,夺走了秦默父母、叔伯,连同几个堂兄弟的性命。偌大一个家,眨眼间便只剩下他这个刚满十七、还在县学里对着“子曰诗云”打瞌睡的独苗。族中远亲瓜分了所剩无几的田产屋舍,对这个骤然失怙的少年,唯有几句不咸不淡的“节哀”,以及一个去处——守墓。守秦家这片日渐荒芜的祖坟。

秦默没争辩,也没力气争辩。他变卖了最后几本还算完整的书,换了口薄棺,安葬了最后咽气的母亲,然后便背着一个小小的、打满补丁的包袱,上了乌山。这一守,就是三年。

雨更急了。风穿过墓园边几株老松的枝桠,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谁在暗处压抑地抽泣。

秦默走到墓园最深处。这里并排立着三座坟,其中那座最高,石碑也最完整,刻着“秦氏远祖讳远山之墓”。左右两座稍矮,碑文简单,只刻了姓氏与“孺人”。这便是秦家能追溯到最早的先祖了,族谱上语焉不详,只说是前朝末年避战乱迁居至此的平民。

他在远祖坟前站定,放下油灯,从怀里摸出三支细细的线香,借着灯焰点燃。青烟在潮湿的雨夜里笔直上升了一小截,旋即被风吹得散乱无形。秦默对着墓碑,慢慢地、认真地拜了三拜,然后将线香插进坟前石制香炉湿冷的香灰里。

“列祖列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被风雨声盖去大半,“今夜雨大,孙儿秦默在此。家中……安好。”他顿了顿,后面那句“唯余孙儿一人”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说了又如何呢?荒山孤坟,除了他自已,又有谁听。

例行公事般的祭拜完毕,秦默提起油灯,准备退回十几步外那座低矮、漏风的守墓小屋。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右侧那座“秦孺人”的墓碑底座边缘,与湿泥相接的地方,颜色有些异样。

不是苔藓的暗绿,也不是泥土的褐黄,而是一种……更深的色泽,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又被雨水冲刷得淡了。

秦默心头莫名一跳。他蹲下身,将油灯凑近。灯光摇曳,照亮那一小片区域。的确是暗红色的污迹,已经渗入了粗粝的石质纹理,若非今夜雨大风急,将表层浮土和苔藓冲开些许,平时绝难察觉。

是野兽的血?还是……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蹭了一下。指尖传来微湿的凉意,凑到鼻端,除了雨水的土腥,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捕捉的铁锈味。

血。是人血。

秦默的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瞬间冲散了雨夜的湿冷。这墓园平日里连樵夫都罕至,谁会在这里流血?他猛地站起身,提起油灯,警惕地环顾四周。密集的雨线切割着黑暗,除了风雨声和草木摇曳的声响,再无其他。一座座坟茔在昏黄的光圈边缘沉默地矗立,像一个个披着蓑衣的、臃肿的鬼影。

是自已多心了?或许是山中豺狗之类捕食野兔留下的?可那血迹的位置……

他强迫自已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带着鱼腥味的冷空气。目光再次落回那三座并排的祖坟,尤其是居中的远祖墓。三年了,他每日清扫、祭拜,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缝都熟悉得不能再熟。可这血迹……是第一次发现。

或许,真的只是野兽吧。

他提着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回到小屋。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些柴禾和杂物。雨水从屋顶几处破损的瓦缝渗下来,滴滴答答,在屋内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秦默脱下湿透的蓑衣挂起,换下外袍,就着凉水啃了几口硬邦邦的杂面饼子,便和衣躺在了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油灯吹熄,屋里屋外便彻底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雨声不减,敲打着屋顶、窗棂,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得人心烦意乱。那抹暗红色的血迹,总在眼前晃。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秦默似乎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不是雨打树叶,也不是风过松涛,更像是……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过灌木枝叶的窸窣声。

他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

声音又消失了。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

幻听?还是……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摸黑穿上鞋子,蹑手蹑脚挪到木板窗边,将眼睛贴近一道缝隙。

外面漆黑一片,雨幕如帘。小屋前方墓园的空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被雨水搅动的暗影。

就在他以为又是自已神经过敏时,一道影子,极快地从左侧一座高大的坟茔后闪出,如同鬼魅融入了另一座坟后的阴影。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瞬间,秦默似乎看到那影子手中,反握着什么细长的东西,在绝对的黑暗中,竟似乎也吸收不了一丝天光,呈现出一种沉黯的色泽。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几乎同时,又有两道更淡、更飘忽的影子交错而过,位置已是靠近墓园边缘的树林。没有声响,没有火光,只有雨夜里无声的追逐与躲藏,快得超出常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效率。

秦默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不是野兽。是人。而且是绝非常人。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为何会出现在这荒僻的秦家墓园?那血迹……

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骤然攫住了他——这些人,是冲着墓来的?冲着他守的这三座不起眼的祖坟?

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比刚才淋的冷雨还要冰寒刺骨。

外面的“游戏”还在继续。时而寂静如死,时而有影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闪现、消失。秦默死死捂住自已的口鼻,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最缓。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但他清楚一点——自已这微不足道的存在,一旦被任何一方发现,下场绝不会比一只被无意踩死的虫子更好。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与紧绷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滴雨落下的声音,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短,外面的动静渐渐停了。雨势似乎也小了一些,从鞭挞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呜咽。

秦默又等了许久,直到四肢都因僵坐而麻木,才敢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到窗边,再次窥视。

墓园空寂,只有被风雨蹂躏后的草木低伏。那些鬼魅般的影子,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们走了?

他不敢确定。又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外面除了风雨,再无任何异动。天色,似乎也透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介于黑与灰之间的朦胧,雨快要停了。

秦默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轻轻拉开那扇根本谈不上牢固的破木门,侧身闪了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与冰冷,但隐隐约约,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血腥气,混杂在湿土和草木气息中,若有若无。

他提着心,蹑手蹑脚地先查看了小屋四周,尤其是窗户和门扉附近的地面。泥泞一片,除了他自已的脚印,看不出别的。然后,他一步步挪向墓园深处,走向那三座祖坟。

远祖墓前,他昨晚插上的三支线香早已被雨打风吹得不知去向,香炉里积满了雨水。一切看似如常。但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右侧那座“秦孺人”墓碑底座时,心猛地一沉。

那抹暗红色的血迹,不见了。不是被雨水冲刷干净,而是……被人仔细地擦拭过。周围的苔藓和泥土有被轻微翻动、抚平的痕迹,手法很专业,几乎不留破绽,但在秦默这等整日与这片土地打交道的人眼中,那一点不自然的平整,反而格外刺眼。

他们处理了血迹。为什么?是不想留下任何痕迹,还是……那血迹本身有什么特殊含义,不能让人发现?

秦默站起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扶着冰冷的石碑,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底。这三年,他以为自已守着的是家族的过去,是一份沉甸甸却平静的责任。可这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这座他熟悉得闭眼都能走遍的墓园,忽然变得陌生而危险,仿佛每一座坟茔下,每一寸泥土里,都埋藏着他不曾知晓的秘密,和足以将他碾碎的秘密。

先祖……你们到底是谁?这坟里,除了枯骨,究竟还有什么?

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未散尽的雨雾,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光线,照亮墓园湿漉漉的景象,也照亮秦默苍白如纸的脸。

他慢慢走回小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一块硬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枚款式古旧、没有任何纹饰的青铜钥匙,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穿着。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

外面的世界,江湖?朝堂?那些高来高去、视人命如草芥的势力?为什么会盯上这里?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只是一个浑浑噩噩、听天由命的守墓人了。风雨已至,而这看似坚固的坟墓,或许早已处处裂隙。

他必须活下去。在这突如其来的、深不可测的旋涡边缘,挣扎着活下去。

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天光,终于勉强撕开了云层,落在乌山西麓这片寂静的墓园。雨水洗过的空气清冽刺鼻,秦默却只嗅到了弥漫不散的血腥与阴谋的味道。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青铜钥匙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那细微的痛楚,是他此刻与这疯狂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小屋外,被踩倒的荒草正慢慢挺起濡湿的茎叶,试图掩盖昨夜一切无声的厮杀与痕迹。远处乌山镇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鸡鸣,新的一天,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秦默知道,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