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岳
第1章
,凉如水,月,明如昼。荒山中一栋孤零零的茅屋,伫立在一株合抱粗的枣树旁,树上挂满了青枣。,灯下一个素衣女子,正在飞针走线,补缀衣裳。一旁床上斜躺着一个青衣男子,正在逗弄着床上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男子精壮健硕,女子清丽素雅,都在二十七八岁年纪,婴儿是个男娃,被父亲逗弄得踢腿挥拳,咿呀乱叫。,夫妻二人如有所觉,同时起抬头来互望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慌怖怕。青衣男子跃起身来,从墙上摘下一口单刀,轻声道:“你护好云儿,我出去瞧瞧!”出门后纵身跃上屋顶,伏下身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落在青衣男子耳中,其间却夹杂着阵阵簌簌风声,虽然轻微,却能判断出是数十名夜行人的衣襟带风之声。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别躲躲藏藏了,都现身吧!”声音略显苍老,却遒劲清朗,显见得说话者中气充沛,内功深湛。,但见枣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人,背屋而立,身着僧衣,肩挎包袱,光头上九点香疤隐约可见,竟是个和尚。虽然身材矮小枯瘦,却气度恢宏沉稳,有如岳峙渊渟,予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青衣男子心中略定。只听灌木丛中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应道:“老秃驴,偌大年纪,手脚竟恁般滑溜。兄弟们,既然一行大师颁下了法旨,咱就都现身吧!”,这矮小和尚竟是佛门巨擘一行大师,精通天文与佛学,并以大金刚神通名满武林,乃是一位不世出的奇人,不意竟现身于这荒山野岭。而令青衣男子更心惊的是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如此熟悉,莫非是他?,灌木丛中齐刷刷立起数十条人影,影影绰绰,迅速散布成一个半圆。中间一人越众而出,月光下但见他身形高瘦,身着黑袍,腰间系着一条紫色腰带,抱拳躬身说道:“一行大师,只要你放下包袱,我血魔龙敬你是佛门巨擘,武林高人,立马放你走人,绝不留难!”
一行大师呵呵笑道:“老衲即便拼却身家性命,你也休想得到此包袱!有什么手段,就尽管使出来吧,老衲接招便是!”血魔龙仰天打个哈哈,道:“既如此,那就休怪了!兄弟们,一齐上!”手一挥,数十条身影骤起,一齐向枣树下扑去,其速迅疾如风,其势侵掠如火。
忽听哈哈大笑,那和尚倏然不见,便如隐入枣树树身一般,随即便见那棵枣树轰然倒下,满树青枣纷纷脱离树枝激射而出。青衣男子在屋顶瞧得真切,却也没看出那和尚用的是什么身法,瞬间便转到了树后,也未见他如何运劲,只是右手按上树身,便将那棵合抱粗的枣树连根推倒,也不知他手掌上如何使力,竟将一树枣子全都震飞射出。众杀手既要躲下压的枣树,又要避乱飞的枣子,一时间手忙脚乱,人影翻飞。
血魔龙离枣树最近,枣树一倒,身子便已在树身范围之内,一股无俦劲风当头笼罩。他武功确实不凡,身形向后激射,同时手中弯刀挥舞,斩得枣树枝叶乱飞。待到枣树树身全部倒地时,已是枝叶全无,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树干。血魔龙未被枣树砸到,却有十七八名杀手被枣子射中不同的穴道,有的兵器落地,有的僵住不动。
血魔龙闷声说道:“大金刚神通,好……”。话未说完,猛地一口鲜血吐出,“腾、腾、腾”连退三步,一跤坐倒在地。他虽躲过枣树,但树身上的无俦劲力却有三、四成通过弯刀承受在他身上,青龙堂众人中竟是以他受伤最为严重!那和尚说道:“老衲出了一招,四十三人只伤了十九个,青龙堂果然高手如云,怪不得如此猖狂!血魔龙,你内腑已伤,何不收手,放老衲走路?”血魔龙森然道:“留下包袱,便放你走!”和尚冷哼一声:“休想!”转身大踏步便走。
便在此时,‘哇、哇’哭声响起,却是屋内男婴夜啼。血魔龙打个手势,余下二十二名杀手一齐扑向和尚,另两人却向屋门扑去。正要破门而出,不意一道刀光闪出,将其中一人砍倒,正是那青衣男子从天而降!余下一人大惊,呼道:“凌堂主!”青衣男子低声道:“蒲牢兄,屋内乃是拙荆与犬子,还望休要惊扰!”
蒲牢尚未答话,血魔龙已飞身过来,笑道:“原来是凌堂主,隐居在此安享天伦,却让兄弟们找到好苦!”青衣男子抱拳道:“龙兄,愚夫妇隐姓埋名,苟活于此,还望龙兄瞧在昔日同僚份上,放小弟一马,日后若有机会,小弟定当图报!”
血魔龙冷笑道:“凌兄说笑了,宫规森严,龙某岂敢徇私?蒲牢,好好伺候凌堂主!”蒲牢挥刀辟出,青衣男子无奈接招。斗未三合,血魔龙阴笑一声,突然一掌拍出,正中青衣男子左肩。青衣男子顿时一个趔趄,血魔龙趁势闪身进屋。青衣男子心胆俱裂,挥刀力战,势若猛虎,奈何左肩受伤,一时间被蒲牢死死缠住。
霎时间,屋内血魔龙阴笑声、女子惊呼声、拳脚交击声、婴儿啼哭声,交织一片。随即各种声音静止,血魔龙高声叫道:“都给我住手!”只见他左臂抱着婴儿,右手五指虚扣在婴儿咽喉上,那清丽女子失魂落魄紧随其后,正从屋内走出。青衣男子又惊又怒,连出四脚,踢退蒲牢,便向门边扑了过去。血魔龙五指一紧,清丽女子惊呼“云儿”,青衣男子只得硬生生止住身形,蒲牢趁机扑上,点了夫妻二人各处穴道。
那边已有十八名杀手被那一行大师打倒在地,只余三人尚在缠斗。血魔龙叫道:“老秃驴,你慈悲为怀,就不怕连累这无辜的婴儿么?”一行大师闻言住手,血魔龙哈哈笑道:“狴犴,废了老秃驴武功。”狴犴等三名杀手一齐扑上。夜幕下只见人影翻飞,眼前一花,三声闷哼,一声大喝,一行大师闪现门边,血魔龙和蒲牢跌出丈外。
原来一行大师已于这一瞬间点倒三敌,从数丈开外扑击血魔龙、蒲牢,手法、身法简直快如闪电。但血魔龙亦非等闲,仓促间竟能蹿开,而且婴儿仍在其手中,蒲牢却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这一来,血魔龙越发不敢怠慢,拔出弯刀架上婴儿颈脖,叫道:“老秃驴,你再动一下试试!”一行大师终是投鼠忌器,束手站立,不敢再动。
月光下,但见一行大师须眉皆白,少说也有花甲之年,双目看着婴儿,脸上神色又是慈祥又是怜悯。血魔龙得意至极,“喋喋”笑道:“老秃驴,你自废武功吧!”一行大师叹口气,沉声道:“血魔龙,老衲今日便成全你。”说罢,只听他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噼啪、噼啪”之声,如同炒豆一般,越来越密。
佛门高僧自行散功时,即有此象,青衣男子不由大惊叫道:“大师,使不得!”可他穴道被点,不能动弹,其实即便能动,以他的武功也拦不住一行大师散功,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见那炒豆之声停息后,一行大师头顶、额头、眉间、须尖大汗淋漓,竟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婴儿,就此散掉一身超凡绝世的佛门神功!
血魔龙也是颇感意外,伸足踢出两颗石子,将一行大师左右双肩的琵琶骨击得粉碎,这才敢缓步上前。但他实是忌惮到了极点,至此地步仍不敢怠慢,左臂单抱云儿,右手弯刀挥动,“唰、唰”两声,又将一行大师双臂砍断。一行大师自散功后便一动不动,任由血魔龙施为。血魔龙哈哈大笑,这才一抛弯刀,伸手便去摘取一行大师肩上包袱。
猛地里,只听一行大师一声大喝,只震得众人耳中轰轰作响,几欲晕倒。电光石火之间,但见一行大师一头撞向血魔龙胸腹,左腿却从完全不可能的方位飞踢血魔龙左臂。血魔龙毫无防备,顿时飞出数丈,仰躺地上,鲜血狂喷,转眼便气绝身亡。婴儿也被踢得向上高高飞起,随即向下跌落。女子惊呼声中,一行大师跨前一步,左腿屈伸,恰恰将婴儿稳稳接住。
说来也怪,婴儿本哭个不停,但从落入血魔龙手中直至此时,身处险境竟未哭一声,而被一行大师接住后,竟“咯咯”笑了起来。一行大师双腿盘膝坐下,便将婴儿放在腿弯上,低头怜爱地瞧着,也自“呵呵”笑起来。他断臂伤口血流不止,全身浴血,便跟个血人儿一般。此处荒山野岭,又方经一场浴血搏杀,但这一个血人儿和一个小人儿相对而笑,却让人觉得宁静安泰。
夫妇俩定下心来,潜运内力,不一刻便冲开被点穴道。青衣男子急点一行大师双肩穴道,止住伤口流血,双双跪倒在一行大师面前,谢他舍命相救之恩。一行大师忙将二人劝起,道:“本是老衲致小施主遭此危难,又何恩之有?除血魔龙已死,其他人只是膻中穴被点。相烦施主将其武功废掉,饶他们去吧。”
依青衣男子之意,本欲将众杀手斩草除根,但一行大师说话声虽低,语气中却自有一股威严,青衣男子竟丝毫没有违逆之意。他就近揪起蒲牢,一拳击在他膻中穴,既解开穴道,又将其内气震散。他依法施为,将众杀手一一炮制。众人原本自忖必死,却不料仅是被废武功,性命竟得保全,纷纷过来拜谢一行大师不杀之恩,这才相继离去。
一行大师示意二人近前,说道:“请问施主尊姓大名?”青衣男子道:“晚辈凌全,此乃拙荆戚柔。”一行大师点点头,道:“老衲命已垂危,有件事拜托施主了!”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越来越低。
凌全夫妇知他坚持不了多久,不敢多说,只道:“大师但请吩咐,晚辈定当效劳!”一行大师道:“包袱中有一本《大衍历》,请设法交与朝中中书令张说张大人;另一本《太玄经》,虽机会渺茫,但或许有缘,便请交与毕道玄。”
其时武林中有“三教顶峰,四大宗师”之说,称道的乃是最负盛名的几位高手。一行大师所说之毕道玄,便是三教顶峰之一的道门顶峰。此人云游天下,行无定踪,神龙见首不见尾,因此一行大师才说“机会渺茫”云云。但一行大师乃佛门之人,为何要将《太玄经》交予这道门中人?
凌全夫妇虽心有疑惑,却不及多问,只点头答应。一行大师说了这几句话,已是油尽灯枯,以微弱的声音念出一首佛偈:“衍者玄者,万变俱灭,历耶道耶,诸法皆空。”说话间,头也垂得更低,终至与婴儿脑门相抵,声音也终不可闻,就此溘然长逝,魂归寂灭。
一时间,荒山中万籁俱寂,唯闻婴儿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