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村路向东

村支书:村路向东

分类: 现代言情
作者:喜欢葫芦树的独孤剑
主角:韩东来,张万有
来源:常读
更新时间:2026-03-07 11:4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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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现代言情《村支书:村路向东》是大神“喜欢葫芦树的独孤剑”的代表作,韩东来张万有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一九九八年农历六月初六,韩东来三十岁生日这天,他背着铺盖卷回到了韩家坝。从乡镇府到村里十八里土路,三轮车颠得他屁股生疼。司机老吴叼着烟,从后视镜里瞄他:“东来,听说你在部队当到班长?咋不留在城里?”“爹妈老了,地没人种。”韩东来望着窗外,玉米地绿油油望不到头,苞谷刚抽穗,旱得叶子打卷。半个月没下雨了,地裂的缝能塞进拳头。三轮车拐上韩家坝的进村路,路更破了。去年发大水冲的,村口那段至今还是大坑套小坑...

小说简介

一九九八年农历六月初六,韩东来三十岁生日这天,他背着铺盖卷回到了韩家坝。

从乡镇府到村里十八里土路,三轮车颠得他屁股生疼。司机老吴叼着烟,从后视镜里瞄他:“东来,听说你在部队当到班长?咋不留在城里?”

“爹妈老了,地没人种。”韩东来望着窗外,玉米地绿油油望不到头,苞谷刚抽穗,旱得叶子打卷。半个月没下雨了,地裂的缝能塞进拳头。

三轮车拐上韩家坝的进村路,路更破了。去年发大水冲的,村口那段至今还是大坑套小坑,拉庄稼的拖拉机得绕道河滩走。韩东来想起四年前探亲回来,正赶上发水,村支书张万有带着党员往堤上扛沙袋,他二话没说跳下去,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那年他二十六,刚从侦察连退伍回来探亲,还没到期满。

“到了。”老吴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碾起一溜土。

村委会是三间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门口歪着一块木牌子,白底红字:“韩家坝村村民委员会”,“村民”两个字只剩半边。院子里的旗杆光秃秃的,没有旗。

韩东来正要把铺盖拎下来,里头走出个人。五十来岁,黑红脸膛,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里别着旱烟袋。

“东来?”那人眼睛一亮,“昨儿个你娘还说你这两天到家,还真回来了!”

“万有叔。”韩东来跳下车,握了握他的手。张万有的手粗糙,满是老茧,攥得他手心生疼。

“回来好,回来好。”张万有上下打量他,“部队锻炼过的人,一看就不一样。进屋坐,正好开个会。”

韩东来想说先回家看看,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把铺盖往车上一放:“老吴你先走,我待会儿自己回。”

村委会屋里烟雾缭绕,长条凳上坐着五六个人。韩东来认出了几个:会计刘满仓,五十多岁,戴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妇女主任马翠莲,四十出头,胖乎乎的,嗓门大;民兵连副连长韩老六,是他没出五服的堂兄,正跷着二郎腿抽烟。

“东来回来了!”马翠莲一拍大腿,“这下好了,咱村的民兵训练有指望了。你是不知道,去年乡镇武装部长来检查,咱那队列走得跟赶集似的,把老张给臊的……”

“臊啥臊,你懂个屁。”韩老六吐口烟,“咱那是种地的,又不是当兵的。”

张万有坐到那张三条腿垫着砖头的办公桌后面,敲敲桌子:“都别吵吵,说正事。”

会开得没头没尾。说的是催收提留款的事,夏粮入库了,乡里的任务还没完成。刘满仓念了一串名单,都是欠账的,最多的欠了八百多,最少的也有五六十。韩东来听着听着,明白了:这是块硬骨头,老支书在点兵点将。

“东来,”张万有点到他,“你刚回来,先熟悉熟悉情况。民兵连长老陈上个月中风了,瘫在床上,我看你就接了这个差事。老六,你配合他。”

韩老六乜斜着眼看韩东来,没吭声。

散了会,天已经擦黑。韩东来扛着铺盖往家走,路过村口老井,看见几个妇女在打水,边打边扯闲话。

“听说了吗?老韩家那大小子回来了,当兵的。”

“回来干啥?城里待不下去了吧。”

“谁知道呢,听说要当民兵连长,就他那闷葫芦样,能镇住谁?”

韩东来没停步,径直走过去。井台边的说话声小了,等他走远,又响起来。

他家的院墙还是老样子,土坯垒的,墙头长满狗尾巴草。推开院门,他娘正在灶房做饭,烟熏火燎的。他爹蹲在墙根下择韭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愣,咧嘴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就这两句。韩东来把铺盖拎进西屋,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墙上贴着当年的年画,已经发黄。他娘跟进来,眼圈红红的:“瘦了。”

“没瘦,壮实了。”韩东来打开铺盖卷,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

他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你爹的腿,越来越不中用了。今年春上种玉米,他硬撑着去,回来肿了半个月。”

韩东来没吭声。他爹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割麦子一人顶俩。现在才五十七,背已经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那是年轻时落下的病根。

晚饭是韭菜炒鸡蛋,煮面条。他爹话不多,闷头吃了两大碗,抹抹嘴,又蹲到墙根下去抽烟了。他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絮叨:东头老张家娶了媳妇,是四川的,花了八千块;西头刘家闺女考上中专,凑不起学费,把猪卖了;村主任赵德柱家的拖拉机翻进沟里,人没事,车废了……

韩东来听着,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他在部队待了八年,从义务兵干到班长,立过三等功,入过党。去年连长找他谈话,说提干有名额,让他准备准备。他想了三天,给家里打了电话,他娘在电话里哭了:“回来吧,你爹腿不行了,娘也老了……”

挂了电话,他就知道,那条路断了。

夜里躺在炕上,韩东来睡不着。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照进来一片白。他听见他爹在另一间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好半天才停。

第二天一早,张万有就来了。

“走,跟我去转转。”老支书背着手,走在前面。韩东来跟在后头,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村里的路比他想象的还破,坑坑洼洼,一下雨准得踩泥。好些人家的院墙都塌了,用玉米秸挡着。几个老头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们,喊一声“支书来了”,也不动弹。

“你看,”张万有站住了,指着远处,“那是咱村的机动地,一共八十亩,前年承包给刘长河种果树。去年他交了五千块承包费,今年到现在一分没见着。我去找过他几回,他躲着不见。”

韩东来看过去,一片山坡地,稀稀拉拉种着些苹果树,树下荒草齐腰深。

“刘长河?就是那个上访户?”

“就是他。”张万有叹口气,“他这人,本事有,就是太拧。前些年告过乡里,告过县里,说村干部贪污。后来查了,没那回事,可他记仇,谁都不信。”

两人走到村北头,一条干涸的河沟横在面前。河沟上原有一座石板桥,去年发水冲垮了,至今没修。沟对面是二百多亩地,种的都是玉米,正该浇水的季节,渠里没水。

“过不去。”张万有说,“要去对面,得绕三里路。村里想修桥,乡里没经费,集资又集不起来。”

韩东来看着那条沟,宽七八米,深两米多,沟底是鹅卵石。他想起在工程兵部队时,架过这样的桥,用的是预制板,三天就架好了。

“万有叔,”他开口,“修这桥,得多少钱?”

张万有看看他:“咋,你有门路?”

“我在部队学过点工程活。要是能弄到水泥板,咱自己干,不花钱。”

张万有眼睛亮了:“真能?”

“我先看看。”

下午,韩东来去了一趟乡里。他在乡政府门口转了两圈,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正好碰上个熟人,是他当兵时的战友,叫李满囤,转业后分在乡农机站。

“东来!你咋在这儿?”李满囤惊喜地拉住他。

韩东来说了修桥的事。李满囤想了想:“水泥板?乡砖瓦厂有,就是不知道人家给不给。走,我跟你去。”

砖瓦厂的厂长姓周,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叼着烟,听完他们的话,笑了:“水泥板有,都是次品,你们要能拉走,给俩钱意思意思就行。”

韩东来问多少钱。周厂长伸出一个巴掌:“五百,够意思吧?一块板两毛钱,两千多块板呢。”

李满囤急了:“周厂长,你这是抢钱……”

“算了。”韩东来拦住他,对周厂长说,“我回去跟村里商量商量。”

回去的路上,李满囤愤愤不平:“那破板子,放着也是放着,他还要五百。你们村穷得叮当响,哪来五百?”

韩东来没说话。他知道村里账上没钱,去年的办公费还欠着乡里供销社的烟酒钱。可这桥不修,对面二百多亩地浇不上水,今年收成就毁了。

晚上,他又去找张万有。老支书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五块的,皱巴巴的。

“这是三百,我攒的。”张万有把钱递给他,“剩下二百,你再想想办法。”

韩东来没接:“叔,这是你的养老钱。”

“屁养老钱。”张万有瞪眼,“我还没老到动不了呢。拿上,不够咱再想办法。”

韩东来攥着那沓钱,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在部队时,连长说过的话:当干部的,就得把群众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老支书这二十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韩老六家。

韩老六比他大六岁,在村里算是能人,早几年跑运输,挣了点钱,买了辆拖拉机,农忙时给人耕地,农闲时跑跑短途。他媳妇在门口喂鸡,看见韩东来,脸上淡淡的:“他不在。”

“嫂子,我等他。”

韩东来在门口蹲下来,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根。他媳妇不好赶他,自顾自喂鸡。过了半个钟头,韩老六骑摩托车回来了,看见韩东来,愣了一下,停下车:“咋,有事?”

“六哥,借点钱。”

韩老六笑了,笑得有点怪:“你一个当兵的,回来第一天就借钱?”

“修村北的桥,还差二百。”

韩老六收起笑,看看他,又看看那辆摩托车,好一会儿才说:“等着。”

他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百元票子:“给。不用还。”

韩东来接过钱:“六哥,桥修好了,第一个让你过。”

韩老六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天后,水泥板拉回来了。砖瓦厂的周厂长还算够意思,五百块给了两千五百块板子,还派车送到了村口。韩东来带着十几个民兵,用拖拉机一趟趟往河边运。

村里人都来看热闹,蹲在河沟边指指点点。

“这能行?就这几块板子?”

“人家当兵的,见过世面。”

“见过啥世面,还不是回来种地。”

韩东来只当没听见。他把民兵分成两拨,一拨在沟底清淤,一拨在岸上拌水泥。韩老六开着拖拉机,一趟趟拉沙子。他那个“不用还”的二百块,这会儿变成了三车河沙。

第三天傍晚,桥架好了。两米宽,八米长,水泥板铺得平平整整。韩东来第一个走上去,用力跺了跺,纹丝不动。

“谁第一个过?”他问。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没人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我来!”

张万有。老支书背着双手,一步一步走上桥,走到中间,站住了,回过头,对着河沟那边喊:“对面的人,听见了吗?桥通了!”

河沟那边,几个在地里干活的村民直起腰,愣愣地朝这边看。

不知谁先鼓的掌,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韩东来站在桥头,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这比他当年在部队立功受奖还让他心里发热。

晚上回到家,他娘已经把饭做好了。他爹坐在桌边,难得地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喝一口。”

韩东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呛嗓子。他咳嗽了两声,他爹笑了。

“东来,”他爹说,“你万有叔今儿下午来过了,说让你当民兵连长的事,支部研究了,都同意。你干不干?”

韩东来看着那杯酒,又想起老支书那沓皱巴巴的钱。他说:“干。”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韩东来忽然想起今天是初九,再有六天就是六月十五,他记得小时候,六月十五是韩家坝赶会的日子,唱大戏,卖凉粉,热闹得很。这几年不兴了,戏班子没了,赶会也没几个人了。

他问:“娘,今年六月十五还唱戏不?”

他娘愣了一下,叹口气:“唱啥戏,人都往外跑,哪有心思唱戏。”

韩东来没再说话。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那是他三十岁那年的夏天。他不知道自己这条路能走多远,但他知道,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了。

就像那座桥,架起来,就再也不会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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