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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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真跪在言氏宗祠的正中央,右臂裸露,三根寸长的银针己经刺入曲池、肘髎、少海三穴,针尾在烛火下泛着死寂的光。
他面前,族老言崇山手持一柄青铜砭刀。
刀身古朴,未开刃,刀尖却凝聚着一点如有实质的沉重感,悬于言真小臂经络上方三寸。
刀未落,言先至。
“《象律·废绝条》载:象绝者,非人也,乃秽源。
其身不纳天地之象,其血不承先祖之德。
今依族规,断其通象之径,以净祖灵。”
言崇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宣读一张无足轻重的货单。
满堂的言家长老、执事,数十人,皆垂目合掌,口中默诵着祖宗名讳。
他们身上的武道气息或刚猛如虎,或轻灵如鹤,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言真死死罩在中央。
无人抬眼看他。
一个废物,不值得他们一瞥。
言真也垂着头,视线却没有落在自己那条即将被废的手臂上。
他看着左手边三尺外,祠堂青砖的接缝里,有一行用炭灰勾勒的残字。
名可名,非常名。
笔画歪斜,像孩童涂鸦,最后一笔拖出长长一道焦痕。
是昨夜守祠的柳伯蹲在此处添香时,用烧火棍偷偷刻下的。
言真喉结微动,压下因失血而阵阵发作的耳鸣。
他在心中,无声地默念着另一句话。
《墨辩·经说下》有云:名,实谓也。
实不必名,名不必实。
舌尖死死抵住上颚,仿佛这句古老的辩言能化作一根支柱,撑住他即将崩塌的世界。
砭刀,落下了。
没有皮肉开绽的声响。
那青铜刀尖并未触及言真的肌肤,而是精准地敲击在三根银针的针尾!
嗡——!
三针齐鸣,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震颤。
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气流,自言真右臂经络中被强行震出,逆冲而上,最终在他腕骨处轰然炸开!
一蓬细密的血珠,如红雾般溅射。
“唔!”
言真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一晃。
他左手五指猛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不偏不倚,正覆在柳伯所刻那个“名”字的最后一横上。
血迹浸润了炭灰,将那残缺的笔画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仪式结束了。
言崇山收起砭刀,看也未看言真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其余长老、执事也随之起身,鱼贯而出,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打扫祠堂般的琐事。
言真摇晃着站起身,右臂己无半点知觉,只有一种被火烧尽后的空洞麻木感。
他知道,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武道,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被彻底斩断了。
他成了言家,乃至整个象武界,第一个被公开执行“废脉之刑”的象绝之体。
一个活着的耻辱。
当他走出祠堂高高的门槛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廊柱后猛地扑了出来。
“哥!”
是言砚。
他十二岁的妹妹。
女孩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手里死死端着一只粗陶药碗。
她将碗塞到言真手里,动作急切而笨拙。
“快喝。”
汤色浑浊,泛着不祥的幽青。
一股浓重的苦腥味扑面而来。
言真的目光落在妹妹的手上。
她的指甲盖缺了一小角,边缘翻着新鲜的血痂,似乎是刚刚才用手从什么坚硬的地方抠下了药材。
他又瞥见她宽大的袖口内侧,用朱砂写着一行细密的小字。
哥,多活一日。
言真沉默地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与腥气瞬间炸满口腔,但滑到喉咙深处,竟又泛起一丝诡异的甘甜,随即,整个舌根都开始发麻。
他没有问这药是什么,也没有问她是如何弄到的。
他只是将空碗递还给她,用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回去。”
言砚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
言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被首接押送到了后山的柴房。
这里阴暗潮湿,堆满了朽木和蛛网,是他接下来等待被逐出家门前的“牢房”。
夜深了。
右臂的麻木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钻出来的灼痛,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经络。
他一把撕开右臂的衣袖。
借着从窗格透进的惨淡月光,他看到,自己的小臂内侧,竟浮现出一片蛛网般的灰白纹路。
那纹路以被砭刀震击过的三处穴位为中心,正缓缓向外蔓延。
这是“象绝之体”被外力强行激发后的反噬之兆。
象律记载,此兆一出,三日之内,经脉枯萎,气血断绝,神仙难救。
言家废他经脉,本意是让他成为一个不能修行的凡人,苟活于世。
却没想到,这废脉之刑,反而成了催他速死的毒药。
讽刺。
言真盯着那片灰纹,眼神却异常的冷静。
他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自幼饱读天下典籍,从武学总纲到稗官野史,从诸子百家到奇门术数,无一不通。
他试图从理论上找到自己不能练武的原因,找到“象绝之体”的根源。
可理论,终究是理论。
首到此刻,死亡的阴影化作了实体,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沙哑。
他挣扎着坐起身,在地上摸索片刻,抓起半截不知被谁丢弃的断筷。
他以筷为笔,以泥地为纸,手腕颤抖,却一笔一划,疾书起来。
“锋锐之象,必含断、速、凝三义。
若断而不速,何以破甲?
若速而不凝,何以贯石?
若凝而不断,何以分金?”
这是他从上万本剑法秘籍中总结出的、关于“锋锐”这个武道之象的最底层逻辑。
在别人眼中,这是无聊书生的文字游戏。
但在他这里,这是他理解世界的唯一方式。
他写完,死死盯着最后一问,眼神锐利如刀。
若凝而不断,何以分金?
这句话本身,就蕴含着一个悖论。
他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猛地戳向泥地,戳在那个自己写下的“断”字上。
就在此时,一缕幽青色的液体,从柴房角落的砖缝中缓缓渗出,蜿蜒流淌,恰好流至他所写的字旁。
那是他喝下的那碗药,未能完全吸收的残汁。
药汁触及了那个“断”字。
异变陡生。
那个由断筷在泥地上划出的“断”字,其边缘,竟无声无息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霜白。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言真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那个结霜的字。
这不是幻觉。
他的言语,他的逻辑,他的“定义”……借由那碗神秘的药汁为媒介,竟在现实中,产生了干涉!
“名,实谓也……”他喃喃自语,心脏狂跳,“名,可以谓实!”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条完全迥异于“感悟天地之象”的道路!
一条以言为名,以名为实,以实为力的……独属于他自己的路!
右臂的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战栗,从他灵魂深处升起。
万武之源,不在天地,不在山川,而在……定义!
就在他心神激荡,准备进一步验证这个惊天发现时——吱呀——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冰冷的月光伴随着一个更加冰冷的身影,闯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衣,身形挺拔如剑,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都透着杀气的古朴长剑。
他的目光扫过言真,像是巡视刑场的刽子手,没有丝毫温度。
“言真。”
来人开口,声音如两块铁石摩擦,“族老有令,你秽乱祖祠,罪加一等。
明日午时,于刑崖之上,由我亲自行刑,以儆效尤。”
是谢临岳,言家刑崖的执剑人,曾经的言家首席剑师。
此人视武道正统为毕生信仰,而不能感应“象”的言真,在他眼中,便是武道肌体上必须剜除的癌变。
言真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一脸肃杀的男人,看着他身后随之而入、手持沉重铁链的护卫。
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下。
刑崖行刑……那根本不是废逐,而是处死。
原来,他们连让他当个废人活下去的机会,都不打算给。
言真慢慢收回了在地上写字的手,脸上没有一丝惊慌。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谢临岳,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只是,在他垂下的眼帘深处,在那片霜白之字映照出的微光里,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正在疯狂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