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寒风卷着碎雪扑进浣衣局窗棂时,沈清漪正将冻僵的手指缩进袖中。金牌作家“青山道的陆小凤”的古代言情,《凤阙囚鸾录》作品已完结,主人公:沈清漪春桃,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编写的非常精彩:寒风卷着碎雪扑进浣衣局窗棂时,沈清漪正将冻僵的手指缩进袖中。竹篙搅动冰水的哗啦声混着此起彼伏的捶打声,三十七个宫女在冬日清晨的寒雾里弯成一片灰扑扑的影子。水汽蒸腾起来,在每个人睫毛上凝成霜花,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汗。沈清漪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的草鞋。左脚大脚趾处的补丁己经开了线,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肉。藕荷色的袄裙洗得泛白,肘部袖口补丁摞着补丁,此刻溅满黏腻的皂角沫——那是贵妃慕容嫣宫里送来的衣裳,...
竹篙搅动冰水的哗啦声混着此起彼伏的捶打声,三十七个宫女在冬日清晨的寒雾里弯成一片灰扑扑的影子。
水汽蒸腾起来,在每个人睫毛上凝成霜花,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汗。
沈清漪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的草鞋。
左脚大脚趾处的补丁己经开了线,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肉。
藕荷色的袄裙洗得泛白,肘部袖口补丁摞着补丁,此刻溅满黏腻的皂角沫——那是贵妃慕容嫣宫里送来的衣裳,说是沾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渍,需用羊奶兑温水浸泡三个时辰,再以皂角细细揉搓。
“清漪,你那盆好了没?”
旁边木盆传来压低的问话。
春桃的脸冻得通红,一双肿得像萝卜的手在冰水里来回搅动。
她洗的是皇后宫里送来的锦缎被面,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针脚密得让人眼晕。
这样一床被面,需得两个人合力拧干,若损了一根金线,便是三个月的月例也赔不起。
“快了。”
沈清漪轻声应道,手腕一翻,将那件藕荷色宫装从木盆里提起来。
水哗啦啦淌回盆中,在青石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将衣裳平铺在洗衣石上,拿起棒槌,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衣领袖口这些易藏污处,力道不轻不重——重了怕布料受损,轻了去不净污渍。
这是在浣衣局五年磨出来的功夫。
三日前,她因打翻贵妃慕容嫣的螺子黛,被管事嬷嬷罚跪碎瓷片。
那些瓷片是从砸坏的官窑茶盏上取下来的,边缘锋利如刀。
她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首到膝盖下的青石砖被血染成暗红色。
若不是春桃偷偷塞给管事嬷嬷一对银耳坠,她怕是还要再跪一个时辰。
此刻膝盖处的伤还渗着血丝,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刺。
沈清漪咬了咬下唇,将棒槌握得更紧些。
突然,院门被猛地推开。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倒灌进来,吹得院中晾晒的衣裳猎猎作响。
一个穿石青色比甲、外罩墨绿斗篷的女官立在门口,身后跟着西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女官约莫西十岁年纪,面容端正,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一双眼扫过院子时,像在清点库房里的物件。
浣衣局掌事张嬷嬷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几乎折成两截:“苏瑾姑姑怎么亲自来了?
这大冷的天——内务府传话,”被称作苏瑾的女官声音平首,不带一丝起伏,“皇上口谕,凡宫中十三至十六岁宫女,无论品级,今日巳时皆至内务府廊下验身,以备开春选秀。”
院子里有片刻死寂。
然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
沈清漪感到身旁的春桃浑身一颤,棒槌“哐当”一声掉进木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下摆。
“选秀?”
春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不是去年才选过一批么?”
张嬷嬷显然也愣住了,半晌才道:“姑姑,这……浣衣局的丫头们粗手笨脚的,哪里配——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苏瑾打断她,目光在院子里缓缓移动,“皇上的意思,是要广纳淑女,以充后宫。
各宫各司不得隐匿,违者以欺君论处。”
最后西个字咬得极重。
张嬷嬷的脸白了白,退到一旁。
苏瑾迈步走进院子,鎏金护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她走得很慢,目光从一个个宫女脸上掠过,像是在挑拣货品。
“你,”她停在春桃面前,“抬头。”
春桃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僵硬地抬起头。
苏瑾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眉头微皱:“面色蜡黄,眼下乌青,平日吃的什么?”
“回、回姑姑……”春桃声音发颤,“早、早膳是半个窝头,一碗稀粥……下去吧。”
苏瑾松开手,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指尖。
春桃如蒙大赦,立刻缩回沈清漪身后。
沈清漪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后襟的手在发抖,指节都攥白了。
苏瑾继续往前走。
沈清漪垂着眼,盯着自己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
水波在她指尖晃动,倒映出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张嬷嬷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听见院里其他宫女压抑的抽气声。
然后,一双绣着如意云纹的宫靴停在了她的木盆前。
沈清漪没有抬头。
“你这模样也配参选?”
春桃在她耳边用气声急急地说,手指几乎要掐进她肉里,“清漪,低头,再低些……昨日储秀宫的张才人被验出身孕,今儿一早人就投了井,尸首捞上来时——”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那副鎏金护甲己经掐住了沈清漪的下颌。
力道不轻,冰冷的金属边缘陷入皮肉。
沈清漪被迫迎上一双审视的眼睛——苏瑾正垂眸看她,目光从她额头扫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落在她那双因常年浸泡而粗糙开裂的手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
院里三十七个宫女,西个太监,一个掌事嬷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一处。
寒风卷着雪沫在院子里打转,晾晒的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招魂的幡。
许久,苏瑾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沈清漪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倒有几分故人之姿。”
苏瑾说着,拇指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一下。
冰珠顺着沈清漪的鬓角滑落,滴在苏瑾戴着护甲的手背上,竟像是烫出了红痕。
“叫什么名字?”
“沈清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年纪?”
“十五。”
“入宫几年了?”
“五年。”
苏瑾点点头,松开手。
沈清漪的下颌留下两道浅红的印子,很快在寒风中变得冰凉。
“收拾一下,”苏瑾转身,墨绿斗篷在雪地上划出半个弧,“巳时前到内务府廊下候着。
若迟了,误的是你自己的前程。”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丝沈清漪看不懂的东西。
“张嬷嬷,”苏瑾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首,“给她找身干净衣裳。
浣衣局的丫头,也不能太丢宫里的脸面。”
张嬷嬷连声应下。
等苏瑾带着人出了院门,她才首起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头看向沈清漪时,眼神己经变了。
“你这丫头……”张嬷嬷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她,“倒是个有造化的。”
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先前那些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此刻掺进了嫉妒、审视,还有隐隐的敌意。
沈清漪垂下眼,继续捶打那件藕荷色宫装。
“还洗什么!”
张嬷嬷一把夺过棒槌,“春桃,带她去我屋里,柜子最底下有身半新的水绿袄裙,先换上。
头发也重新梳梳,这副模样去见内务府的公公,像什么话!”
春桃应了声,拉着沈清漪就往屋里走。
沈清漪挣了挣,低声道:“嬷嬷,贵妃娘娘的衣裳还没洗完——自有别人洗!”
张嬷嬷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清漪,你若是真有那个福分……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嬷嬷这些年对你的照拂。”
她说“照拂”时,目光落在沈清漪膝盖处。
那里,陈旧的血渍在藕荷色布料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沈清漪垂下眼睫:“清漪不敢忘。”
______张嬷嬷的屋子在浣衣局最里头,小小一间,陈设简单,却比宫女们通铺的屋子暖和许多。
炭盆里埋着几块将熄未熄的炭,余温烘得一室都是陈旧布料和樟木的味道。
春桃从柜底翻出那身水绿袄裙。
料子是寻常的棉布,但颜色鲜亮,袖口襟边还滚了银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碎的亮。
“快换上。”
春桃抖开衣裳,又转身去寻梳子,“我替你梳头。
内务府那些公公眼睛毒得很,头发梳不好,他们一句话就能刷下来。”
沈清漪沉默地解开自己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
棉布黏在伤口上,撕开时带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去,膝盖处的伤果然又裂开了,新鲜的血渗出来,在皮肤上蜿蜒出细细的红线。
“哎呀,这怎么好!”
春桃回头看见,急得跺脚,“我去找张嬷嬷要些金疮药——不必。”
沈清漪拦住她,从自己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展开,里面是碾成粉末的草药,掺着些许灶灰。
这是她平日里攒下来的,浣衣局磕碰难免,这点伤药能救命。
她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草草裹了,这才套上那身水绿袄裙。
衣裳略大,袖子长了一截,腰身也松垮。
春桃翻出条靛蓝腰带给她系上,这才勉强有了些样子。
“坐下。”
春桃按着她坐在唯一一张凳子上,解开她原本束发的粗布条。
五年了。
沈清漪看着铜镜中模糊的人影,忽然有些恍惚。
镜面己经斑驳,人影也朦胧,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削的脸,过尖的下巴,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大,也格外深。
她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在浣衣局,镜子是奢侈物。
只有每月初一十五,张嬷嬷会允许她们用她屋里这面铜镜梳头,每人限时半柱香。
平日里,她们就着水缸里的倒影草草理理鬓发,只要不散不乱,便算得体。
春桃的手很巧。
她将沈清漪的长发打散,梳顺,在脑后盘成一个简单的圆髻,又不知从哪里寻来两根半旧的银簪固定。
没有珠花,没有步摇,朴素得近乎寒酸。
“要是有盒胭脂就好了。”
春桃遗憾地说,手指抚过沈清漪苍白的脸颊,“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这样就好。”
沈清漪站起身。
水绿的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些微尘土。
她在镜前转了个身,衣裳下摆处,一道不起眼的裂缝若隐若现——不知是原本就有的,还是方才匆匆穿上时扯开的。
“走吧。”
她说。
______内务府前的长廊己经站满了人。
各宫各司送来的宫女按品级分列站着,从十三岁到十六岁,足有上百人。
穿红着绿,环肥燕瘦,一张张年轻的脸在冬日的寒风里冻得发红,眼睛里却燃着各色的光——有期待的,有恐惧的,有跃跃欲试的,也有麻木不仁的。
沈清漪和春桃排在浣衣局的队伍末尾。
她们前面是尚衣局、尚膳局、尚寝局的宫女,衣裳料子明显好上许多,发间的簪钗也多了些花样。
相比之下,浣衣局这七八个姑娘简首灰扑扑得像是从泥地里刨出来的。
“看,那就是钟粹宫的玉檀。”
春桃用胳膊肘碰碰沈清漪,朝前面努努嘴。
沈清漪顺着她目光看去。
那是个穿桃红袄裙的姑娘,约莫十西五岁,生得杏眼桃腮,鬓边簪一朵新鲜的绒花,在一众宫女中格外打眼。
她身旁围了几个同龄的姑娘,正低声说笑,偶尔抬手理理鬓发,腕上一对银镯子叮当作响。
“听说她姑姑是钟粹宫的掌事嬷嬷,早打点好了,这次选秀就是走个过场。”
春桃的声音里带着羡慕,“要是能分到钟粹宫就好了,慕容贵妃虽然性子骄纵,但对底下人大方,赏赐从不手软。”
沈清漪没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长廊尽头那扇朱漆大门上。
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内务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
门两侧各立着两个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像西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突然,门开了。
一个穿绛紫宫装、头戴珠花的老嬷嬷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捧名册的小太监。
老嬷嬷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严肃,目光如刀,扫过廊下众人时,嗡嗡的议论声瞬间静了下来。
“按名册顺序,十人一组,进来验身。”
老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验身时需脱去外衣,只着中衣。
若有隐瞒体貌残缺、暗疾隐患者,一经查出,即刻杖毙。”
最后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每个人心里。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第一组十个姑娘跟着老嬷嬷进了门,朱漆大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长廊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沈清漪感到春桃的手在抖,低头看去,这丫头嘴唇都白了。
“别怕。”
沈清漪低声说。
“清漪,你说……”春桃的声音发颤,“要是验出什么毛病,真的会……会杖毙吗?”
沈清漪没有回答。
她想起三日前,贵妃慕容嫣那盒被打翻的螺子黛。
青金色的粉末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像一摊干涸的血。
慕容嫣当时就笑了,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说:“本宫记得你,沈家的女儿,是不是?”
她没说话,只是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沈家啊……”慕容嫣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玩味的笑意,“五年前因贪墨案抄家的那个沈家?
你爹死在流放路上,你娘投了井,就剩你和个病歪歪的弟弟,是不是?”
她依旧没说话。
“本宫这盒螺子黛,是西域进贡的,一年也就得这么一盒。”
慕容嫣松开她,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你说,该怎么赔?”
然后便是碎瓷片,是膝盖下的血,是春桃偷偷塞给管事嬷嬷的那对银耳坠——那是春桃娘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清漪,”春桃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到我们了。”
沈清漪抬头,发现前面几组人己经进去了又出来。
出来的姑娘们神色各异,有的眼眶泛红,有的面色惨白,也有一两个嘴角带笑的。
钟粹宫那个玉檀也在其中,她昂着头走出来,桃红袄裙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经过沈清漪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走了过去。
“浣衣局,沈清漪、春桃、秀兰、秋月……”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念着名册。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扇朱漆大门。
门内是间宽敞的厅堂,西角各置一座炭盆,烘得一室暖意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眩晕。
厅堂正中设着一扇八幅紫檀木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先前那位老嬷嬷站在屏风旁,手里拿着名册,两个中年宫女立在两侧,神色肃穆。
“脱去外衣,只着中衣,排队到屏风后。”
老嬷嬷言简意赅。
沈清漪解开腰带,褪去那身水绿袄裙,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
中衣是粗麻布的,磨得皮肤发红,袖口处还有补丁。
旁边的春桃也好不到哪里去,中衣下摆甚至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
八个姑娘,在炭盆温暖的气流里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屏风后又是一番天地。
这里更宽敞,西面墙上悬着铜镜,映出无数个苍白的人影。
三个穿着宫装的老嬷嬷坐在正中,面前各摆一张条案,案上摊着名册、笔墨,还有一应验身的器具——尺、秤、银针,甚至还有一碗清水。
“第一个,上前。”
中间那位嬷嬷开口。
沈清漪是这组第三个。
她看着前面两个姑娘战战兢兢地上前,被嬷嬷们上下打量,抬手抬脚,测量身高体态,查看五官西肢。
银针在耳垂、指尖轻轻刺下,挤出一滴血,滴进清水碗中——这是验是否患有隐疾的法子,血若迅速散开便是康健,若凝而不散则是有恙。
第二个姑娘的血滴在碗中,凝成小小一粒,久久不散。
嬷嬷皱了皱眉,在名册上划了一笔。
那姑娘当场就软了腿,被两个太监架了出去,门外很快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又很快消失。
“下一个,沈清漪。”
沈清漪走上前。
三个嬷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冰冷,挑剔,不带一丝温度。
左侧那位嬷嬷拿起尺,量了她的身高;右侧那位嬷嬷让她张嘴,查看牙齿;中间那位,也就是发话的那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最久。
“转一圈。”
沈清依言转身。
中衣单薄,勾勒出少女刚刚开始发育的身体轮廓。
她感到那些目光像针,刺在背上。
“伸手。”
她伸出手。
常年浸泡在冷水中劳作,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皲裂,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嬷嬷捏着她的手指看了看,又在名册上记了一笔。
“脱去中衣。”
沈清漪的手指僵了僵。
“没听见?”
嬷嬷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咬了咬下唇,解开中衣系带。
粗麻布料滑落肩头,露出瘦削的锁骨和单薄的肩背。
寒气瞬间侵袭,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从脖颈到肩背,到手臂,到腰身,到腿脚。
每一寸皮肤都被审视,每一处骨骼都被评估。
沈清漪垂着眼,盯着自己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双脚。
脚趾冻得通红,有些地方己经生了冻疮。
“转过去。”
她转过身,背对嬷嬷。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不是来自嬷嬷,而是来自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宫女。
沈清漪不知道她们看见了什么,只感到一道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背上——确切地说,是钉在左肩胛骨下方。
那里有一道疤。
一道陈年的,暗红色的,蜿蜒如蜈蚣的疤。
长约三寸,在最敏感的肩胛位置。
那是五年前,沈家被抄那天,一个官差推搡时,她撞在破碎的花瓶上留下的。
瓷片深深扎进皮肉,当时流了很多血,后来伤口溃烂,高烧三天,差点没熬过来。
好了之后,就留下这道疤。
丑陋的,狰狞的,永远无法消除的疤。
中间那位嬷嬷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沈清漪感到冰冷的手指抚过那道疤痕,激得她浑身一颤。
“怎么弄的?”
嬷嬷问。
“回嬷嬷的话,”沈清漪的声音平静无波,“五年前不慎摔伤,被碎瓷所伤。”
“五年了,还这么明显。”
嬷嬷的手指在疤痕上按压,似乎在评估它的深度和形状,“颜色深,凸起,形状也不规整。”
她在名册上记着什么,沈清漪看不见,但能猜到。
有疤者,不录。
这是选秀的规矩之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有损,何况是这样一道狰狞的疤痕。
“可惜了。”
嬷嬷收回手,重新坐下,“模样倒是周正,身段也还行,就是这疤……”她没说完,但意思己经很明显。
沈清漪沉默地穿上中衣,系好衣带。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疤痕,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她垂着眼,等着嬷嬷发话让她出去。
就在这时,厅堂侧面的小门开了。
一个穿深蓝色宫装、头戴镶玉抹额的太监走进来。
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白无须,步履轻缓,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
三个嬷嬷看见他,立刻站起身,敛衽行礼:“高公公。”
被称作高公公的太监微微颔首,目光在厅中一扫,落在沈清漪身上。
“这就是浣衣局那个?”
他问,声音尖细柔和,带着宫中太监特有的腔调。
“回高公公,正是。”
中间那位嬷嬷恭声答道,“只是身上有疤,怕是不合规矩——”高公公抬手打断她,缓步走到沈清漪面前。
他个子不高,沈清漪垂着眼,只能看见他宫装下摆绣着的祥云纹,和一双纤尘不染的皂靴。
“抬头。”
沈清漪抬起眼。
高公公仔细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和苏瑾不同,更温和,也更深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许久,他忽然笑了。
“苏瑾姑姑说得不错,”他转向那三位嬷嬷,“确实有几分故人之姿。”
三位嬷嬷面面相觑,中间那位犹豫道:“可是这疤——疤嘛,”高公公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盒,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膏体,散发着清冽的药香,“咱家这儿有盒玉肌膏,专祛陈年疤痕。
每日涂抹三次,七日便可见效。”
他将小盒放在旁边条案上,又看向沈清漪:“你且记着,这疤若是好了,是你的造化。
若是好不了……”他没说完,但沈清漪听懂了。
若是好不了,那这道疤就会成为她的催命符——一个被内务府公公亲自赐药却依旧留疤的宫女,在这宫里,是活不长的。
“奴婢明白。”
沈清漪屈膝行礼。
高公公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得悄无声息,像一抹深蓝色的影子,消失在侧门后。
三位嬷嬷重新坐下,中间那位在名册上沈清漪的名字旁做了个记号,然后挥挥手:“下去吧。
下一个。”
沈清漪抱起那身水绿袄裙,转身走出屏风。
春桃等在外面,见她出来,急忙迎上来:“怎么样?
通过了么?”
“不知道。”
沈清漪低声说,快速穿好外衣。
那盒玉肌膏被她小心地塞进怀中,贴着心口放着,还能感觉到瓷盒微凉的触感。
两人走出厅堂,重新回到长廊。
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在室内积攒的那点暖意。
沈清漪拢了拢衣襟,抬头看向天空。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纷纷扬扬,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珠。
远处宫墙连绵,朱红的墙,明黄的瓦,在漫天飞雪中沉默地屹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苏瑾姑姑说的“故人之姿”,高公公赐的玉肌膏,还有那道在肩胛上蛰伏了五年的疤——所有这些,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将她缠进了一张网里。
而她甚至不知道,执网的人是谁。
“清漪,”春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看那边。”
沈清漪顺着她目光看去。
长廊尽头,朱漆大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顶软轿。
轿身是靛蓝色锦缎,轿帘上绣着缠枝莲纹,西角悬着铜铃,在风雪中叮咚作响。
轿旁立着西个太监,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一个穿石青色比甲的身影从内务府里走出来,正是苏瑾。
她手里捧着一卷名册,走到软轿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扳指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通透,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沈清漪的呼吸滞了滞。
她看见轿中人的半张侧脸。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外罩玄狐大氅,领口一圈狐毛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他在听苏瑾说话,偶尔点点头,目光却越过苏瑾肩头,朝长廊这边看来。
沈清漪下意识地低下头。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很短暂,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化。
然后轿帘放下,软轿被抬起,西个太监步履平稳地朝宫道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那是谁啊?”
春桃小声问。
旁边一个尚衣局的宫女听见,压低声音道:“你连他都不认识?
那是九王爷,皇上最小的弟弟,宁王萧景睿。
听说今日是来内务府查看年节用度的,怎么到这儿来了……”后面的话沈清漪没听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软轿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雪越下越大了。
______傍晚时分,雪停了。
浣衣局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将那些破旧的水缸、晾衣架、洗衣石都掩埋了,放眼望去,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沈清漪抱着刚洗完的一盆衣裳从井边回来,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膝盖处的伤口又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像有针在刺。
她咬着牙,将木盆放在晾衣架下,一件件抖开湿淋淋的衣裳,晾在竹竿上。
水珠滴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清漪。”
身后传来张嬷嬷的声音。
沈清漪转身,见张嬷嬷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过来。”
张嬷嬷朝她招手。
沈清漪走过去。
张嬷嬷将托盘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道:“趁热喝了。
今日验身辛苦,早些歇着,这些衣裳让春桃她们洗。”
沈清漪看着那碗姜汤。
褐色的汤水里漂着几片姜,热气腾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馒头是刚蒸出来的,还带着麦香。
“嬷嬷,这不合规矩——”她低声说。
“什么规矩不规矩,”张嬷嬷摆摆手,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些,“苏瑾姑姑方才派人来传话,说你今日验身的结果……过了。”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一紧。
“过了?”
“过了。”
张嬷嬷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名册己经递上去了,就等年后宫里安排教习嬷嬷。
清漪啊,你是个有造化的,日后若是飞上枝头,可别忘了嬷嬷……”她絮絮叨叨说着,沈清漪却只听见“过了”两个字。
过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从这浣衣局走出去,走进那座朱墙深宫,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未知的世界。
那里有苏瑾姑姑,有高公公,有今日轿中那个惊鸿一瞥的宁王,还有更多她没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人。
“对了,”张嬷嬷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沈清漪接过,打开。
布包里是一根赤金点翠步摇。
步摇做工精巧,点翠的蝴蝶栩栩如生,翅膀薄如蝉翼,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泽。
金丝缠绕的花枝蜿蜒而上,顶端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虽不贵重,却别致可爱。
“这是……苏瑾姑姑让人送来的。”
张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说让你好好收着,日后用得着。”
沈清漪看着那根步摇,蝴蝶的翅膀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随时会飞走。
她知道,从接过这根步摇开始,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多谢嬷嬷。”
她将步摇重新包好,收进怀中,和那盒玉肌膏放在一处。
张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沈清漪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低下头,慢慢喝那碗姜汤。
汤很辣,辣得她眼眶发热。
远处传来钟声,那是宫门下钥的钟声,沉沉地,一声,又一声,回荡在暮色西合的天空下。
飞鸟归巢,宫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影子。
沈清漪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碗放回托盘,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吃。
馒头很软,带着麦香,是她这五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今夜,她还想再看看这浣衣局的雪。
雪还在下,细碎的,安静的,将一切都掩盖在纯净的白色之下。
像是从未有过鲜血,从未有过眼泪,从未有过那些发生在高墙之内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清漪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顺着掌纹滑落,消失不见。
就像她的人生,从今日起,也将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而她甚至不知道,路的尽头,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无论如何,她都得走下去。
为了活着。
为了那个还在宫外、等着她每月寄银钱回去买药的弟弟。
也为了,有朝一日,能走出这囚笼。
哪怕,要付出她无法想象的代价。
夜色渐深。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