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里的敦煌

尘埃里的敦煌

分类: 都市小说
作者:星落小敏
主角:方念真,方念
来源:番茄小说
更新时间:2026-02-11 11:4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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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都市小说《尘埃里的敦煌》是作者“星落小敏”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方念真方念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还带着冬天不肯散尽的硬壳,刮在脸上,不是冷,是糙。方念真缩了缩脖子,把蓝布列宁装的领子又竖起来些。这条胡同她常走,青砖墙灰扑扑的,墙角残留着去冬的脏雪,化得黑黢黢,像大地咳出的痰。,怀里揣着公家的钱和发票,掌心微微出汗。这笔“巨款”让她紧张。穿过这条胡同,能省五分钱车钱。她现在对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楚——每月十八块五的临时工工资,扣掉八块钱的集体宿舍铺位费,五块钱的食堂饭票,剩下的要买肥皂、牙膏,偶...

小说简介

,还带着冬天不肯散尽的硬壳,刮在脸上,不是冷,是糙。方念真缩了缩脖子,把蓝布列宁装的领子又竖起来些。这条胡同她常走,青砖墙灰扑扑的,墙角残留着去冬的脏雪,化得黑黢黢,像大地咳出的痰。,怀里揣着公家的钱和发票,掌心微微出汗。这笔“巨款”让她紧张。穿过这条胡同,能省五分钱车钱。她现在对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楚——每月十八块五的临时工工资,扣掉八块钱的集体宿舍铺位费,五块钱的食堂饭票,剩下的要买肥皂、牙膏,偶尔奢侈一包“哈德门”香烟(画图熬夜时抽),还要偷偷攒一点,指望哪天能打听到南边家人的消息。,喧闹声便涌了过来。但她的脚步却习惯性地在第三个门脸前顿了顿。那是个旧书摊。支着油布篷子,木板搭成的架子上,挤满了各种颜色黯淡、卷了边角的书籍报刊,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灰尘和一点点霉味混合的、有些令人安心的气息。,揣着手坐在小马扎上打盹,对过往行人爱答不理。方念真不是爱看书的人,至少不是爱看这些旧书的人。她停下的原因,是摊子角落那个柳条筐——里面总有些论斤卖的残次品:印坏的表格、过期的作业本、甚至是些没写字的白纸边角料。运气好时,能挑出些勉强能用来画素描的纸,比文具店便宜得多。。她蹲下身,手指在冰凉的纸页间翻捡。大多是写满潦草算式的账本,浸了油渍。她有些失望。正要起身,目光却被压在筐底一本厚册子的棕黄色封面吸引了。那颜色像秋日晒干的落叶。。很沉。封面是硬纸板,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草絮。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几乎磨灭的竖排毛笔字:“……影集”。她翻开。,是模糊的、颗粒粗大的黑白影像。一座陡峭的土黄色山崖,上面布满蜂窝似的黑窟窿。光线很差,印刷得也不清晰,但那山崖的形制,那些密密麻麻、排列得近乎恐怖的洞窟,有一种蛮荒而奇异的秩序感,瞬间攫住了她。。更多的洞窟外景。然后,是洞内的壁画。
第一张能看清的,是一幅巨大的、占据整版的佛像局部。佛低垂的眉眼,在粗糙的印刷网点下,依然流淌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宁静与悲悯。衣纹如水般泻下。方念真学过素描,知道要画出这样流畅而富有韵律的线条,需要何等的功力与心境。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下一页,是飞天的残影。飘带飞扬,身姿轻盈得仿佛不受重力束缚,在一片模糊的、斑驳的墙壁背景上,她们像是要破纸而出,飞向某个极乐净土。再下一页,是色彩相对保存较好的一幅经变画(她后来才知道这叫经变),青绿山水间点缀着殿宇人物,虽然印得色块晕染,但那种宏大而精微的构图,那种隔着劣质纸张和漫长年月依然扑面而来的、浓烈到近乎嚣张的色彩感——朱砂的红,石青的蓝,金粉的残光——让她呼吸一滞。

这是哪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画。不是故宫里工整华丽的院体画,不是年画里热闹俗艳的吉祥图案,也不是她在艺专学习的西方素描油画。它古老,粗糙,有些地方甚至显得“不标准”,但内里却奔涌着一股原始、强韧、直指人心的生命力,或者说,是“神性”。

她看得入神,连老头什么时候醒的都没察觉。

“嘿,丫头,买不买?不买别老翻,脆得很。”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北平人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戒备。

方念真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掉地上。“对、对不起。”她脸有点热,“这个……是什么书?”

“自个儿看封面。”老头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又揣回手,“前清还是民国时候出的玩意儿,叫什么……《敦煌莫高窟图录》。照相馆的片子,印得不行。”

敦煌?莫高窟?方念真隐约听过这两个词,在某个早已忘记的、枯燥的历史课角落里,或者某篇泛黄的报纸文章里。它们应该远在西北,和沙漠、丝绸之路、还有被盗走的经文联系在一起。总之,是一个和1949年春天北平的空气、和她手头永远画不完的厂房管线图纸、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这画……真在那里?”她指着飞天,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中人。

“印在书上的,还能有假?”老头似乎觉得她问得奇怪,“不过现在嘛,天知道还在不在了。兵荒马乱的,听说那边穷得很,沙子都能把人埋了。”

沙子。方念真脑海里浮现出无边无际的黄沙,吞噬了这座画满神仙的山的景象。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多少钱?”她问出口,才意识到自已根本没打算买书。她是要买素描纸的。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千块。”(注:旧币,相当于新币三角钱)

不贵,甚至比一刀好点的素描纸还便宜点。但她捏了捏口袋里属于自已的、薄薄的那叠钞票。三千块,可以吃好几顿带肉的菜了,或者……她犹豫了。

老头看她犹豫,又说:“这破玩意儿,除了你们这些学生娃,没人要。放这儿占地方。你要诚心要,两千五拿走。”

方念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册子粗糙的封面边缘。那粗糙的触感,仿佛能触摸到那片遥远山崖的风化表面。画里的佛,依旧垂目,对世间的权衡算计毫无兴趣。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阵响亮而整齐的歌声,是学生游行队伍。他们举着红旗,唱着激昂的、她不太会唱的新歌,脸上洋溢着一种她感到陌生又隐隐羡慕的、充满确信的热情。歌声洪亮,充满了改造旧世界、建设新生活的力量。队伍经过书摊,带起一阵风,吹得摊上的旧书页哗啦啦响,也吹动了方念真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再看看手中灰扑扑的、印着“旧世界”遗迹的册子,忽然感到一种双重的疏离。她既不属于那洪亮的、向前奔涌的队伍,似乎……也不完全属于眼前这堆被时代遗弃的“破烂”。

但在这堆“破烂”里,她看到了那些飞天。

歌声远去了。胡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甚至显得更静了。老头又开始打盹。

方念真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她不再看那装废纸的柳条筐。从口袋里数出二十五张一百元的旧钞,边缘都卷着毛边,有些还沾着铅笔灰。她小心地捋平,递给老头。

“给,两千五。”

老头接过钱,对着光眯眼看了看,随手塞进怀里,嘟囔一句:“得,又清一件。”便不再理她。

方念真把厚重的图录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来自远古的、尚有温度的石头。她原本要去买的绘图墨水还在任务清单上,但她此刻一点也不想走进喧闹的西单商场了。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慢。怀里的册子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她脑子里不再是宿舍里永远晾不干的湿气,也不是办公室里那个总嫌她画图“小资产阶级情调”浓重的科长。而是那片布满洞窟的悬崖,是那些快要飞出来的衣带,是那抹穿越劣质印刷和漫长时光、依旧直抵她眼前的宁静目光。

风还在吹,带着土腥味和远处煤烟的气息。但她似乎嗅到了一丝别的,极其微弱的、存在于想象里的味道——干燥的沙砾,被阳光暴晒后的岩石,还有古老颜料混合着尘埃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这只是个开始。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不构成事件的涟漪。

但对她而言,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个旧书摊前,在四月的冷风里,悄然改变了。她需要的素描纸没有买成,却买下了一扇窗。一扇通向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荒芜又丰饶的世界的窗。

而这扇窗,即将被命运推开一条缝隙。

绘图科占据着二楼朝北的最大一间屋子。好处是夏天凉快,坏处是冬天冷得像冰窖,而现在这春寒料峭的四月,屋里那股阴湿的寒意仿佛能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十几张巨大的绘图板斜靠在墙边或支架上,像一片沉默的墓碑。空气里弥漫着墨汁、鸭嘴笔墨水、廉价烟草和人体混杂的气味。

方念真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她资历浅的证明,离烧着煤球炉子的屋子中心最远。她的图板上,钉着一张巨大的、原本是蓝色的晒图纸,现在已经因为反复修改和擦拭,某些部位泛着可疑的灰白。图纸上是错综复杂的线条,代表即将兴建的第三棉纺厂的供水管网。她的任务是把设计室提供的、比例较小的原图,用鸭嘴笔和绘图笔,一丝不苟地放大、临摹到这张大图上,要求线条均匀、光滑、精准,不能有丝毫抖动或粗细不均。

这是个需要极大耐心和稳定手工的活儿,但也极其枯燥。每条线都没有生命,只是管道。交叉、分流、阀门、泵站……全是功能性的符号。方念真做了一年多,手艺练得极好,科长也曾夸过她“手稳”。但她自已知道,她有时会对着那些弧形的管道转弯处发呆,下意识地追求线条的“流畅感”,甚至会在画一条长长的直线时,不知不觉地赋予它极其微妙的、不易察觉的粗细变化,让它在视觉上更“舒服”。这是艺专训练留下的后遗症,追求“美”的本能,即使在这最不需要美的工程图纸上。

今天她的手特别稳,心却有点飘。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本《敦煌图录》封面的粗糙触感。画着画着,供水干道的弧线,在她眼里恍惚变成了飞天飘带的延伸;一个表示减压阀的符号,旁边的阴影她处理得格外仔细,下意识地模仿着记忆中壁画里佛像衣褶的晕染层次(虽然工具和效果完全不同)。

“小方。”

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但透着惯常的严肃。方念真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极细的、不该有的毛刺。她心里一沉,赶紧放下笔,转过身。

刘科长站在她身后,背着手,微微弓着背,像一只审视猎物的老鹰。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深度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疲惫。他以前是工务局的老技术员,因为“历史清楚”、“业务熟练”被留用,并提拔为科长。他对待图纸像对待圣物,同时也极度敏感于任何可能被指摘为“旧习气”或“不严肃”的东西。

“科长。”方念真站起身。

刘科长没应,目光已经落在图纸上。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沿着她刚刚画的那段弧线,缓缓移动。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绘图员也停下了笔,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看过来。这种场景不新鲜。

“这里,”刘科长的手指虚点在弧线中段,正是方念真自觉画得最“流畅”的那一段,“线条的墨色,不均匀。起笔重,收笔轻。虽然差别很小,但在晒蓝复制的时候,可能会造成线条虚化。这是供水管网,不是山水画,不需要什么‘韵味’。”

他的声音平板,没有太多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技术错误。但“山水画”三个字,还是让方念真脸上微微一热。她知道,科里有些人背后议论她,说她“艺专出来的,那股劲儿还没磨掉”。

“对不起,科长,我重描这段。”她低声说,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刮刀(用来小心刮去错线的薄钢片)。

“不止这一段。”刘科长直起腰,目光扫过整张图,“整体线条,太……‘活’了。小方,我知道你受过专业美术训练,手上有功夫。但咱们现在画的是建设图纸,是指导工人施工的依据。首要的是准确,其次是清晰,最后是规范。什么流畅啊,美感啊,那是资产阶级的形式主义,要不得。我们的美学,是建立在实用、经济基础上的社会主义美学。你明白吗?”

一番话,上升到了理论高度。办公室里更静了,只有煤球炉子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方念真垂着眼,盯着图纸上那条“太活”的弧线,心里涌起一股混合着委屈、不服和更深迷茫的情绪。她只是想让线条好看点,这也有错吗?难道新时代的图纸,就必须画得僵硬死板才叫“正确”?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科长。我重新检查,不符合要求的都改。”

“嗯。”刘科长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语气缓和了些,“年轻人,要尽快把思想转到为建设新中国服务上来。那些旧学校的习气,该扔就得扔。这张图下周三要交到施工股,抓紧时间。”

说完,他背着手,踱到下一个绘图员身边去了。方念真慢慢坐回凳子,看着眼前这张倾注了几天心血、如今却被判定为“不合格”的图纸,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那本《敦煌图录》带来的微弱悸动,在这现实的挫败面前,显得那么虚幻和可笑。

她拿起刮刀,手腕稳定,小心地将那段弧线最表面的墨迹刮去。动作熟练,心却像是被那薄薄的钢片也刮了一下,涩涩地疼。刮掉的不仅是墨,好像还有她试图在这枯燥工作中保留的最后一点点与“美”相关的、个人的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她强迫自已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准确、清晰、规范”上。画直线时,她特意让手臂有些僵硬;画弧线时,刻意保持完全均匀的力度。图纸上的线条变得整齐划一,也失去了所有微妙的生命力,像一排排听话的、没有灵魂的士兵。她画得很快,但心里空落落的。

午休铃响了。同事们纷纷放下笔,拿出铝饭盒,围着炉子加热,或者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方念真没动,她想趁午饭时间人少,把刮掉的地方补好。

办公室里渐渐只剩下两三个人。靠门边的老陈和小李,一边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土豆,一边低声闲聊。他们是正式工,消息比她这种临时的灵通。

“……听说了吗?部里刚下的文,要组建什么‘西北文物调查保护工作队’。”老陈的声音带着点神秘。

“文物?那玩意儿现在谁顾得上啊。到处都在盖工厂、修水库。”小李不以为然。

“嗨,说是这么说。但总得有人干吧?听说招人呢,条件放得宽,只要有点文化底子,愿意去艰苦地区就成。不过……”老陈压低了声音,“听说那地方,苦得没边儿。沙漠,没水,一年到头刮风,吃的都运不进去。工资嘛,估计也高不到哪儿去,就是听起来名头好听,‘保护国家文化遗产’。”

“傻子才去。”小李嗤笑,“在北平多好,慢慢熬着,总能有转正的一天。跑去那鬼地方,跟流放有啥区别?”

“也是。我也就是这么一听。哎,这土豆今天盐又放少了……”

他们的对话像背景噪音,有一句没一句地飘进方念真的耳朵里。她正专注地给鸭嘴笔加墨水,笔尖对准刮净的纸面,准备落下。

西北……文物……保护……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浓黑的墨水,悄无声息地凝聚、拉长,“啪”地一声,滴落在刚刚刮干净的图纸边缘,迅速洇开一团不小的黑斑。

方念真低低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拿吸水纸去按。但已经晚了,黑斑顽强地留在那里,像一个丑陋的污迹,宣告她午休的加班成果毁于一旦。

她看着那团墨渍,又看看手里冰冷的鸭嘴笔,再听听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工地上施工的哨音和打夯声。

西北。沙漠。文物。保护。

还有……那本图录里,即将被风沙掩埋的飞天。

一个极其荒谬、几乎不可能在她人生选项中出现的念头,像那滴不期而至的墨滴,突兀地、清晰地,落在了她一片空白的心湖上。

她慢慢放下笔,没有立刻去处理那团墨渍。而是转过头,望向窗外。北平春天灰蒙蒙的天空下,远处正在搭建的厂房脚手架,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这里的一切,都如此坚实,如此正确,如此地……与她无关。

集体宿舍在厂区后身一座老旧的两层筒子楼里,过去可能是仓库或办公楼改造的。一间屋子塞进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中间拉一道布帘子,算是隔开一点隐私,但声音和气味是无孔不入的。

方念真回来时,屋里正热闹。靠门的下铺,赵大姐在灯下缝补一件工装,线头咬得咔嚓响;她对面的小吴和邻床的小冯,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天休息日要不要去新开的国营百货公司看看“列宁装”的新款式;靠窗的上铺,李姐在哼着《白毛女》的调子,不成腔,但兴致很高;还有两个刚下夜班的,已经拉上帘子睡了,传来轻微的鼾声。

空气里混杂着肥皂、蛤蜊油、汗味、还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月季花散发的微弱土腥气。唯一的光源是屋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线让一切显得更加拥挤和模糊。

方念真的铺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上铺。她喜欢这个位置,相对安静,头顶就是墙壁,可以靠坐着,有一小片属于自已的、垂直的空间。她默默脱下外衣,爬上吱呀作响的铁架床,拉上自已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

帘子一拉,喧闹声似乎减弱了一些,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她蜷起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厚重的《敦煌图录》。书的存在是她在这个拥挤空间里最大的秘密,一个只属于她的、通往另一个维度的洞口。

她轻轻翻开。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去看那些震撼的壁画,而是仔细阅读起前面寥寥数页的、印刷模糊的序言和说明文字。用的是文言夹杂白话,拗口,但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敦煌者,古瓜州地也。莫高窟者,鸣沙山东麓断崖之上,累代凿建,迄唐而极盛,窟室千余,彩塑壁画,蔚为大观,实为佛教艺术东传之宝库,中西文化交流之明证……然地处边陲,风沙侵蚀,年久失修,复经兵燹盗掠,损毁严重,硕果仅存者,亦岌岌可危……”

“岌岌可危”四个字,像一根细针,刺了她一下。她眼前仿佛看到粗糙的印刷网点背后,那些鲜艳的颜色正一片片剥落,被黄色的流沙掩埋。一种奇异的、与她毫不相干的焦急感,悄悄攥住了她的心。

帘子外,女工们的谈话声清晰地传来。

“小冯,你说那‘布拉吉’(连衣裙)的样式,真像电影里苏联姑娘穿的那样吗?腰身收得那么紧,会不会被人说……”小吴的声音带着向往和顾忌。

“怕啥!现在讲究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穿漂亮点咋了?只要思想进步就行!”小冯的声音更爽利,“再说了,咱自已挣工资,想买啥买啥!”

“赵大姐,您说呢?”小吴问。

赵大姐慢悠悠的声音响起:“穿啥不重要,把生产任务完成好,才是正经。我看呐,还是列宁装好,精神,干活也方便。”她的话代表了更主流、更稳妥的看法。

方念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图录上一幅“狩猎图”的边缘。画中骑马的胡人英姿勃发,野兽惊恐奔逃,线条充满动感。她们在谈论布拉吉和列宁装,她在看一千多年前的狩猎场景。她们关心的是腰身和样式,她却在为那些即将消失的线条和色彩感到揪心。这中间的鸿沟,深得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她合上图录,把它紧紧抱在怀里。硬纸板的棱角硌着胸口,有些疼,但这疼痛真实。她闭上眼睛,试图屏蔽外界的声音,但那些关于布料、款式、电影、车间里某某和某某似乎“在搞对象”的窃窃私语,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这就是她的生活。也许,这就是她未来几十年可见的生活:在一张张没有生命的图纸上描画直线和弧线,下班回到这间充满他人气息的屋子,听着与自已无关的闲谈,慢慢熬资历,也许转正,也许嫁一个同样在厂里或机关工作的男人,分一间小房子,生孩子,继续画图,直到退休。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虚无感,瞬间淹没了她。她才二十二岁,却好像已经看到了生命的尽头。而那本图录里的世界,那个荒凉、危险、却闪烁着惊人生命力的艺术宝库,像一个遥远的、可望不可即的梦。

就在这时,下铺的赵大姐拧开了她那台珍贵的、用旧电池的矿石收音机。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传来了广播员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先是新闻,关于各地工业建设取得新成就,农业合作社蓬勃发展。女工们暂时安静下来,听着。

新闻之后,是一段似乎不那么重要的、关于文化工作的简讯。

“……为加强我国珍贵文化遗产的保护与研究,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近日指示,将于近期组建数支文物调查与保护工作队,分赴各重点文物区域开展工作。其中,西北工作队主要负责敦煌、麦积山等石窟寺的初步调查、紧急保护与资料收集工作……”

方念真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

广播员的声音继续,平稳,却字字敲在她的心上:

“……鉴于工作任务艰巨,环境艰苦,现面向社会公开招募有志于文物保护事业的青年同志。凡具有中等以上文化程度,身体健康,能适应艰苦地区生活,不问出身,志愿投身于此项工作者,皆可向所在单位或地方文化主管部门报名……”

不问出身。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浓重的迷雾。

她是什么出身?小资产阶级家庭(父亲曾是小职员),艺专肄业,历史复杂模糊(家人南迁),现在是临时工。在讲求“根正苗红”、“历史清白”的当下,这是她简历上洗不掉的暗色,也是她内心隐隐的自卑和恐惧之源。而这里,居然有一项工作,公开说“不问出身”!

广播还在继续,介绍着大概的工作内容(调查、记录、临摹、防止进一步破坏)和可能面临的困难(环境恶劣、生活条件差),并给出了报名的大致方式和截止日期。

帘子外的女工们显然对这个不感兴趣。广播一结束,小吴就嚷嚷起来:“哎呀,谁去那种地方啊,听着就吓人。还是说刚才那布拉吉……”

她们的谈话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方念真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广播的声音消失了,但那几句话,特别是“不问出身”和“有志于文物保护者”,却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越来越响,像山谷里的回音。

她猛地掀开帘子,动作之大,让铁床架都摇晃了一下。下面正在缠毛线的赵大姐吓了一跳,抬头看她:“小方,咋了?”

“没、没什么。”方念真脸有些发烫,意识到自已的失态,“有点闷,透透气。”

她重新缩回帘子里,心却砰砰直跳,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她再次翻开《敦煌图录》,这一次,目光无比灼热。画上的佛陀、菩萨、飞天、乐伎、供养人……那些沉默的、正在消亡的形象,此刻仿佛都活了过来,齐齐地看向她。

不问出身。

有志于文物保护。

敦煌。

这三个词,像三块拼图,突然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指向一条她此前从未设想过的、充满艰险却也闪烁着奇异光芒的道路。

去那里?去沙漠?去守着那些快要消失的壁画?

这个念头疯狂而大胆,让她自已都感到战栗。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尖锐的清晰感,也刺破了长久以来的迷茫和麻木。

她不去,那些画可能就真的没了。她去了,也许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多留一天,多画一笔,多记一点”。更重要的是,那里“不问出身”。那里要的,是“有志者”。

而“志”是什么?在这一刻,对她而言,就是不让那些美得惊心动魄的东西,彻底消失在风沙里。就是把自已无处安放的对“美”的敏感和技艺,投向一个或许真正需要它们的地方。

她紧紧抱着图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窗外,北平的夜色深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某种召唤。

一夜无眠。但方念真的眼睛,在昏暗的帘子里,却亮得惊人。

她知道,自已不会再买素描纸了。

她要去买一张向西的火车票。

区文化科在一座旧庙改造的院子里,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对方念真的到来有些惊讶。听完她磕磕绊绊的来意(“我…我想报名去西北文物工作队…”),又仔细看了她带来的户籍证明(临时)、艺专肄业证明(皱巴巴)和建设局的工作证。

“敦煌…那可是苦地方啊,同志,你想清楚了?”办事员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关切,也有公事公办的提醒,“报名可以,但一旦批准,就要服从分配,不能反悔。”

“我想清楚了。”方念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自已都惊讶于这份平静。

办事员没再多问,拿出一张表格让她填。表格很简单,主要就是姓名、年龄、文化程度、健康状况、有何特长(她写了“绘画”)、家庭情况(她犹豫了一下,写了“父母在南,音讯不通”)、对文物工作的认识(她想了很久,写了“不愿见其湮没”)。没有政审栏,没有家庭出身栏。真的“不问出身”。

填完表,办事员收了,告诉她回去等通知,如果初步审查通过,会联系她的单位发调函。

走出文化科的院子,阳光刺眼。方念真站在台阶上,有些恍惚。就这么简单?她人生可能最大的一次转折,就系于一张轻飘飘的表格和一句“回去等通知”?

接下来几天,她在绘图科继续画那张供水管网图。这次,她的线条完全符合刘科长的“规范”,精准、均匀、毫无个性。她画得又快又好,仿佛要用这种极致的“正确”来为自已赎买离开的资格。刘科长看了几次,没再挑出毛病,只是看她的眼神有点复杂。

一周后,通知来了。先是建设局人事科的人找她谈话,确认了她的意愿,然后收到了文化部门发来的、盖着红章的调函。效率高得让她心惊。

最后一道关卡是刘科长。她把调函放在他桌上时,他摘下眼镜,擦了又擦,看了好几遍。

“敦煌?”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眉头皱得很紧,“小方,你…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不是去写生,是去工作,而且是那种…非常艰苦,可能没什么前途的工作。你现在虽然是个临时工,但只要好好干,表现好,将来转正也不是没可能。何必……”

“科长,我想好了。”方念真打断他,这是她第一次打断领导的话,“我喜欢画画。我想…我的画,也许在那里能有点用。”

刘科长看了她很久,像是在审视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人。最终,他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调函的“单位意见”栏里,潦草地签了“同意调出”四个字,又盖了章。

“年轻人,有理想是好的。”他把调函递还给她,语气缓和了些,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但理想不能当饭吃。去了那边,凡事…多长个心眼,照顾好自已。”

“谢谢科长。”方念真接过调函,深深鞠了一躬。无论之前有多少摩擦,此刻的叮嘱是真诚的。

收拾个人物品时,同事们围了过来。惊讶、不解、好奇、羡慕(对她敢于跳出窠臼的勇气?)、甚至有一丝隐约的同情。赵大姐塞给她两双自已纳的厚鞋垫:“西北冷,脚底要暖和。”小吴和小冯送了一小包水果糖。老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

她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洗漱用品,那本《敦煌图录》,一个用了多年的速写本和半套绘图笔。一个帆布行李袋就装下了。

走出建设局那座苏式风格的大门时,正是下午下班时分。人们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地涌出来,汇入北平黄昏的车流和人海。每个人都走向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家,或者某个温暖的去处。

方念真背着行李袋,站在路边,回望那座她工作了一年多的大楼。它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窗户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一格一格的,像无数只漠然的眼睛。

她心里没有多少留恋,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浮上来的轻飘感,伴随着对前方浓重如墨的未知的恐惧。但恐惧之中,却有一小簇火苗,顽强地燃烧着,那是“不问出身”带来的平等感,是“有志于此”赋予的价值感,更是那本图录里,飞天们无声的召唤。

她转过身,不再回头,汇入了人流。方向,是火车站。

北平的万家灯火,在她身后次第亮起。而她的前方,是漫长铁路线的尽头,是无尽的戈壁风沙,是千年洞窟的寂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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