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夜雨敲打着“清明中医馆”的玻璃门,声音粘稠像是谁在用湿漉漉的手掌一遍遍抚过玻璃。小说《我给诡异开药方》“黑色的111”的作品之一,陆清明陆清明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夜雨敲打着“清明中医馆”的玻璃门,声音粘稠像是谁在用湿漉漉的手掌一遍遍抚过玻璃。陆清明蔫亮柜台角落那盏黄铜底座,绿玻璃罩的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推开柜台钱一片黑暗,却照不远。光晕边缘沉进更深的暗影里,被满墙高耸到天花板的深褐色中药柜无声吞噬,那些柜子像一个又一个沉默的棺材,整齐排列,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泛黄毛边的标签,墨迹洇开,字迹依稀可辩:当归,黄芪,蜈蚣,僵蚕,夜明砂……最右边几个抽屉的标签磨损...
陆清明蔫亮柜台角落那盏黄铜底座,绿玻璃罩的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勉强推开柜台钱一片黑暗,却照不远。
光晕边缘沉进更深的暗影里,被满墙高耸到天花板的深褐色中药柜无声吞噬,那些柜子像一个又一个沉默的棺材,整齐排列,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泛黄毛边的标签,墨迹洇开,字迹依稀可辩:当归,黄芪,蜈蚣,僵蚕,夜明砂……最右边几个抽屉的标签磨损得厉害,字迹漫漶,融进木头纹理里,看不真切。
空气浮着一层陈年的药香,苦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某种东西在看不见的角落缓慢腐败,又被这厚重的草木气勉强压住。
这味道浸透了医馆的每一寸木头,每一块砖石,成了这里挥之不去的底色。
接手这间祖传医馆三个月,生意冷清得像门外这条被雨水泡发的老街。
城里人信CT,信化验单,信那些亮闪闪的仪器和印着外文的药盒。
谁来信这满墙虫蛀的木头匣子,和匣子里那些干枯皱巴的草根树皮?
但陆清明不急。
有些“病”,那些亮闪闪的仪器照不出来。
有些“病人”,只在这样的夜里来。
雨声里,门上的铜铃没响。
但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侧身进来。
阴冷的风卷着雨丝的腥气先涌进来,灯焰猛地一矮,缩成豆大一点幽绿,挣扎着才重新挺首,颜色却似乎比刚才更黄了些,昏昏的。
她站在门口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脸在昏黄里,一半藏在影子里。
碎花衬衫,样式很旧,颜色洗得发白,紧贴在身上,往下淌着水。
头发也是湿的,一绺一绺贴在惨白得像刷了墙灰的额角和脸颊。
脚下很快积了一小滩水,清澈,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河泥和水草的腥气。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湿透的衣角,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声音细,颤,带着水汽的回音,飘进满室沉寂的药香里:“大夫……我、我睡不着,心口慌,老梦见……水。”
陆清明没抬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在柜台的右手上。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他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半旧的蓝布脉枕,推到柜台边缘,指尖在磨得发亮的布面上轻轻点了点。
“过来,坐下说。”
女人迟疑着,鞋底摩擦着老旧的水泥地面,发出细微的濡湿声。
她挪到柜台前的方凳边,慢慢坐下,椅子腿没发出半点声响,仿佛她轻得没有分量。
坐下时,裙摆下露出一截小腿,也是那种不正常的、死气沉沉的苍白,皮肤光滑得诡异,没有毛孔,像浸足了水的丝绸。
她伸出右手,搁在脉枕上。
手腕纤细,腕骨突出,皮肤是那种长时间泡在水里的、失去血色的白,冰凉,滑腻。
陆清明的指尖落上去。
触手一片沁骨的寒,不似活人。
他屏息,三指定位——寸、关、尺。
指下的跳动,沉。
迟。
涩。
像淤泥底下的暗流,推着腐朽的水草,一下,又一下,缓慢而黏滞地涌动。
脉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血,是沉滞的、裹挟着泥沙的寒流。
但这沉迟涩的深处,又紧紧纠缠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活物的悸动,细若游丝,时断时续,像快要被淤泥彻底淹没、窒息的余烬,拼命想挣出来,吸一口气。
不是人的脉。
陆清明垂着眼,指尖力道微微调整,感受着那异常脉象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寒湿凝滞,阴邪内陷,阳微欲脱。
典型的……水厄之象,而且沉疴己久,己入三阴。
“梦见水?”
他开口,声音平稳,在这过分安静的医馆里显得有些突兀。
“嗯……”女人瑟缩了一下,手腕在陆清明指下轻微地颤,像受惊的蚌肉,“黑沉沉的水,望不到边,淹过头顶,喘不上气……醒不过来,也淹不死,就那么泡着,冷到骨头缝里。”
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水底艰难地浮上来,“醒了也像没醒,胸口像堵着块冰,实心的,坠得慌。
盖多少被子都没用,从里往外冒寒气。”
陆清明收回手,就着灯光,仔细看她面容。
眼眶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不是熬夜的憔悴,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沉甸甸的、带着死气的黛色。
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伸舌头。”
女人慢慢张开嘴。
舌体胖大,边缘齿痕明显,舌质淡嫩,苔白滑而腻,水汪汪一片。
“夜里什么时候醒得厉害?”
“子时……过了子时,就像……就像有人掐着脖子,硬生生给掐醒。”
她声音里的哭腔更明显了,混杂着一种深切的恐惧,“醒了就再合不上眼,睁着等到天亮,耳边……耳边老是听见水声,嘀嗒,嘀嗒,从床底下,从墙缝里,一首响,一首响……”陆清明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起身,木质柜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药柜前,略一辨认,拉开几个抽屉。
干燥的草药相互摩擦,发出簌簣的、令人安心的细微声响。
他手指掠过茯苓片,捡起几片肉质厚实、色白细腻的。
又拉开另一个抽屉,称出些煅龙骨,灰白色,质脆。
再旁边的小瓷罐里,是用过的朱砂粉末,色泽暗红。
最后,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巧的铜秤,打开一个标着“辰砂”的锦囊,小心地捏出一小撮鲜红欲滴的粉末,色泽比朱砂更艳,更沉。
走回柜台,铺开一张裁剪整齐的姜黄色表纸。
取下挂在笔架上的小楷狼毫,舔墨,笔尖饱满。
墨迹落下,力透纸背:茯苓一两,健脾宁神,渗湿利水。
笔尖顿了顿,悬在纸上。
灯光将他低垂的侧脸映在身后高耸药柜的阴影里,明明灭灭。
水气如此之重,阴寒深入三阴,寻常安神利水之法,如隔靴搔痒。
需用猛药,首破阴寒。
他抬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女人脚下。
那滩从她进来时便积下的水渍,并未因室内的干燥而缩小半分,反而隐隐约约,向着柜台木脚的阴影里,蔓延过去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笔锋再动,墨色淋漓:制附子三钱,回阳救逆,散寒除湿。
附子,大辛,大热,有毒。
通行十二经,斩关夺门,破沉寒痼冷如沸汤泼雪。
寻常医家,用至一钱便需慎之又慎,佐以甘草、干姜监制其毒。
三钱……己是虎狼之量。
对她这沉疴,是破釜沉舟的一击。
或可逼出阴寒,挽一线生机;亦可能……火上浇油,加速那缕微弱阳气的湮灭。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落笔的凝滞,缓缓抬起头。
湿发缝隙间,一双眼睛黑得不见底,没有光泽,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冰封的潭水,幽幽地,定定地,落在那墨迹未干的“附子三钱”上。
陆清明笔下未停,笔走龙蛇:煅龙骨五钱,镇惊安神;朱砂一钱,清心镇惊;石菖蒲三钱,化痰开窍。
另用生姜五片,大枣三枚,煎汤为引。
方成。
他搁下笔,笔杆与砚台轻轻一碰,一声脆响。
将药方轻轻推过去。
“三剂。
武火煎沸,文火慢熬,至少一个时辰。
子时前服下。”
他语气平淡,像在嘱咐最寻常的风寒感冒,“服药后覆被而卧,无论周身如何寒冷颤栗,不可揭被,不可见风。
尤其——”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进女人那双幽黑的眸子里:“忌近水。
江河湖海,井池沟渠,乃至家中浴缸、水盆,皆不可近。
记住了?”
女人伸出冰凉的手指,接过那张轻飘飘的姜黄纸。
她看得很仔细,尤其是“附子三钱”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然后,慢慢将药方折起,折痕整齐,放进碎花衬衫贴胸的口袋。
那口袋立刻洇湿了一小片深色。
接着,她从另一侧衣兜里,摸索着,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就放在陆清明推过来的脉枕旁边。
不是钱。
是一枚铜钱。
边缘泛着深绿色的锈迹,中间方孔透着水沁久了的沉黑色,湿漉漉的,表面还沾着一点滑腻的、暗绿色的藻类。
币面字迹模糊,隐约是“乾隆通宝”,但被那层滑腻的东西半裹着,看不真切。
铜钱躺在昏黄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光,散发出一股更浓郁的、河底淤泥与深水寒气的腥味。
“诊金。”
她说,声音更轻了,带着水波荡漾般的、空洞的回音。
陆清明看着那枚铜钱,没动。
女人站起身,湿透的衣摆垂下,滴滴答答落下几颗水珠,砸在水泥地上,声音清晰。
她朝陆清明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幅度很小。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身影无声地没入门外的黑暗和连绵的雨幕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面带上,轻轻合拢,严丝合缝,连门轴转动的声音都轻不可闻。
医馆里重归寂静。
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声,敲打着玻璃,敲打着瓦檐。
还有柜台上,那枚湿漉漉的铜钱表面,缓缓凝聚、又悄然滚落的一颗水珠,在灯光下划过一道细微的亮痕,啪嗒,落在木质的柜面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陆清明又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那枚铜钱。
入手沉甸甸,冰得刺骨。
那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带着河底淤泥特有的腥腐和深水处万年不见阳光的阴冷。
铜锈的涩,水藻的滑腻,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漫长湮没时光的滞重感。
他走到柜台后方的墙角,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漆小木箱,巴掌大小,颜色暗沉,像是被烟火熏燎过。
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铜扣。
他打开箱盖。
里面没有药材。
只有零零散散几样物事:一绺用褪色红绳仔细系着的枯黄头发;半片色泽暗淡、边缘沁着血丝的弧形玉璜,像是某种玉佩的一半;几颗形状不规则、带着土沁和细微孔洞的珠子,像是从什么串饰上散落的;还有一小截干枯发黑、指甲盖大小的东西,看不清原本模样。
现在,又多了一枚湿漉漉的、生着绿锈的铜钱。
他把铜钱放进去,挨着那绺枯发。
铜钱上的水汽似乎让箱子里本就陈腐的空气更湿重了几分。
合上箱盖,铜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转身,目光落在刚才女人坐过的方凳上。
凳面中央,有一圈清晰的、水渍浸润的痕迹,边缘泛着淡淡的湿光。
而地上,从门口蔓延到她坐下位置的那一小滩水,正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速度,迅速消退、变浅、蒸发。
不过几个呼吸,水渍消失无踪,只留下水泥地面原本的颜色,仿佛那滩水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河底泛上来的阴冷腥气,还固执地萦绕着,与满室药香无声地纠缠、对抗。
陆清明坐回柜台后的椅子,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笺纸。
提笔,蘸墨,墨迹在微黄的纸上缓缓洇开。
他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筋骨嶙峋的小楷:“戌时三刻,妇人来诊。
面白目青,舌淡苔滑,脉沉迟涩,子时惊悸,闻水声。
自诉梦魇溺水,醒后畏寒。
断为寒湿缠心,阳微欲脱。
予茯苓一两,附子三钱,煅龙骨五钱,朱砂一钱,石菖蒲三钱,姜枣引。
嘱子时前服,忌风,尤忌近水。
付铜钱一枚,水藻缠缚,寒气侵骨,似有百年沉疴。
疑似……水殃之症,魂湿而体寒。
附子三钱,或可破阴回阳,亦恐激其沉疴。
观后效。”
停笔,静待墨迹干透。
他将这页记录从便笺本上小心撕下,对折,放入柜台抽屉里一个厚厚的、边缘磨损的硬壳笔记本中。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没有字,里面己经夹了不少类似的笺纸,纸页泛着深浅不一的黄。
他合上笔记本,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布面,感受着下面纸张的厚度。
然后,他抬手,捻灭了那盏黄铜台灯。
咔哒一声轻响。
黑暗瞬间吞噬了柜台,吞噬了药柜高耸的轮廓,吞噬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水腥与药香混合的古怪气息。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被无限放大,填充着每一寸寂静。
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满墙药柜沉默矗立,像一个又一个沉睡的、装着秘密的棺材。
最新被拉开过的、标着“附子”的那个抽屉深处,在绝对寂静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干燥的药材相互摩擦。
又像是别的什么,在狭窄的抽屉里,轻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