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北京,2017年9月。《落花似梦,梦似我》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寻心由己”的原创精品作,林小溪陈桉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北京,2017年9月。林小溪在凌晨一点关掉卧室的灯,但没睡。她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那扇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前。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永不眠。从她家所在的28层俯瞰,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星河,远处国贸三期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银光。这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熟悉到几乎麻木。三环内的180平大平层,私立国际学校,司机接送,每年两次的海外旅行,衣柜里永远有当季新款。父母忙碌但宠爱她,零花钱总是给得...
林小溪在凌晨一点关掉卧室的灯,但没睡。
她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那扇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前。
窗外,这座城市的灯火永不眠。
从她家所在的28层俯瞰,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星河,远处国贸三期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这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熟悉到几乎麻木。
三环内的180平大平层,私立国际学校,司机接送,每年两次的海外旅行,衣柜里永远有当季新款。
父母忙碌但宠爱她,零花钱总是给得比她要的多。
在旁人眼里,她是那种“生来就在罗马”的女孩。
但她常常在深夜醒来,心里空荡荡的,像这间过于宽敞的房间。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闺蜜苏晴的消息:“小溪,明天SKP店庆,去不去?
听说爱马仕有配货活动。”
她扫了一眼,没回。
打开豆瓣,漫无目的地刷着。
她加了很多冷门小组,有些甚至只有几百个成员。
在这个所有人都挤在热门话题里的时代,她反而喜欢这些无人问津的角落。
然后她看到了那段话。
在一个叫“深夜便利店观察者”的小组里,一个ID叫“一棵桉树”的用户发了一句话:“有时候觉得,人就像深夜便利店的光,明亮但孤独。
有人进来买个面包就走,有人在外面看一眼,没人真的需要那束光,它只是在那里亮着。”
发帖时间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有人说“深夜emo”,有人说“写得真好”,有人问“楼主是在便利店工作吗”。
林小溪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想起有一次深夜发烧,家里没人,司机送她去医院的路上,她看到街边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
确实,明亮但孤独。
她点下回复,敲出两行字:“但总会有人需要那束光,比如加班到深夜的人,或者只是想找个地方站一会儿的人。”
发送。
关掉网页。
躺回床上。
她没指望得到回复。
这不过是她无数个失眠夜里,无数个随手留下的痕迹之一。
郑州,同一时间。
陈桉站在便利店的柜台后,打了个哈欠。
凌晨一点到两点是夜班最清闲的时候,该喝醉的己经买完酒回家了,该加班的人还没到最饿的时候。
这家便利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但24小时营业。
他是两个月前开始在这里上夜班的,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时薪十二块。
对郑州来说,这个工资不算高,但老板允许他在没客人的时候看书,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今年十九岁,高三复读。
去年高考成绩不差,过了二本线,但志愿填报出了差错,被调剂到一个他完全不感兴趣的专业。
和父母大吵一架后,他决定复读。
父母说“要复读自己挣学费”,他就真的自己出来挣了。
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在便利店上班,周末还接了两个家教。
每天睡西五个小时,很累,但他觉得踏实。
至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手机震动,是豆瓣的推送。
他点开,看到有人回复了他三天前发的帖子。
那晚他值夜班,外面下着雨,一个女孩进来买创可贴,手指割伤了,可能是做手工。
她走之后,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突然有了那段感慨。
“一棵桉树”这个ID是他随便起的。
他喜欢桉树,不是因为它的花语,而是因为它生长快,耐旱,不挑土壤。
像他,或者说,像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他点开那个回复,ID叫“溪流”,头像是一条小溪的照片,很清澈。
他点进对方主页,动态不多,但能看出是个女生,可能年轻,从偶尔发的书籍和电影看,品味不错。
他想了想,回复了那条评论:“你是那个需要光的人,还是提供光的人?”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整理货架。
饮料区有些乱,可能是晚上那几个喝多的年轻人弄的。
他耐心地把一瓶瓶饮料摆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凌晨三点,他回到柜台,看到“溪流”又回复了:“也许都是。
有时候需要,有时候提供,看那天便利店开在哪条街上。”
他笑了。
这个回答有点意思。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分,对方应该还没睡。
“我工作的便利店在一条老街,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营业。
这个时间段的顾客,大多是需要光的人。
你呢,你的便利店开在几点?”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看书。
他看的是《百年孤独》,二手书摊买的,十块钱,书页己经泛黄。
这是他第三次看,每次看都有不同感受。
今晚看到奥雷里亚诺上校做小金鱼的那段,他突然觉得,自己夜复一夜地站在这家便利店里,某种程度和上校做小金鱼再熔掉重做,也没什么不同。
都是对抗时间的方式。
第二天晚上,林小溪写完作业己经十一点。
她打开豆瓣,看到“一棵桉树”的回复。
时间是昨晚凌晨三点多。
她计算了一下时差,推测对方可能在国外,或者也是夜猫子。
她回:“我的便利店打烊了,现在是顾客时间。”
然后她去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她闭上眼睛。
今天学校公布了第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她年级排名第西十八,比上次进步了十名,但离父母期望的“前三十”还有距离。
晚饭时爸爸说“再接再厉”,妈妈说“要不要给你找个一对一的家教”。
她没说话。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考个好大学?
然后呢?
像父母一样,忙碌、成功,但常常深夜才回家,家里永远安静得像酒店?
擦干头发回到房间,电脑右下角的豆瓣图标在闪烁。
点开,是“一棵桉树”的私信:“打烊了还营业的顾客,有点特别。”
她回:“夜猫子顾客,不行吗?”
“行。
要买点什么?
关东煮只剩汤了,面包也卖完了,泡面还有几盒。”
“那就泡面吧。
红烧牛肉味有吗?”
“有。
加肠吗?”
“加一根,再要个卤蛋。”
“会吃。
稍等,给你泡上。”
林小溪被这个虚拟的点单环节逗笑了。
她靠在舒适的工学椅上,房间里的香薰机缓缓吐出薰衣草的香气。
这和她真实的生活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在现实中,她可能永远不会走进一家深夜便利店,更不会点一碗加肠加蛋的泡面。
“泡好了。
不过你吃不到,可惜了。”
“你帮我吃了。”
“正在吃。
今天生意不好,就我一个人,可以偷懒坐会儿。”
“你一个人值夜班?”
“嗯,小便利店,老板抠门,就雇我一个夜班的。”
“不害怕吗?”
“怕什么?
抢劫的看不上这小店,鬼我又不怕。”
林小溪笑了。
她突然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好奇。
他多大?
做什么的?
为什么深夜在便利店工作?
“有鬼的话,让它帮我带句话给我曾曾祖父,说我数学作业写不完了,让他托梦告诉我答案。”
“鬼的业务范围不包括这个。
不过数学什么题?
也许我会。”
她真的拍了道导数大题发过去。
纯粹是心血来潮,没指望对方真会。
二十分钟后,对方发来一张照片——作业本上详细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有力,但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像是很便宜的作业本。
“看看能看懂不。
看不懂我语音给你讲。”
林小溪惊讶地放大图片。
解题思路清晰,方法简洁,甚至比老师讲的更巧妙。
她对照着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完全正确。
“看懂了,谢谢。
你数学很好?”
“就数学还行,其他科一般。
不然也不会在这儿打工了。”
“什么意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去年考上个普通二本,没去,复读呢。
自己挣学费生活费,就找了这夜班工作。”
林小溪盯着这行字。
复读,自己挣学费,夜班工作。
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很遥远。
她身边也有复读的同学,但大多是父母安排到更好的学校,住校,专心备考。
自己挣学费?
她甚至没想过大学学费需要自己挣。
“那挺辛苦的。”
她最后打了这么一句,觉得苍白,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还好,习惯了。
你呢?
高三?”
“嗯,北京高三狗一只。”
“北京好啊,教育资源好。
好好学,别像我。”
“你数学这么好,今年肯定能考上好学校。”
“借你吉言。
不聊了,有顾客来了。”
“好,你忙。”
对话到此中断。
林小溪关掉豆瓣,但没关电脑。
她看着屏幕,又看看自己宽敞的房间,书桌上最新款的苹果电脑,旁边放着她上周刚买的戴森吹风机,三千多,刷卡时她眼睛都没眨。
数学好但需要自己挣学费的复读生。
她想象着那样的生活,但想象不出来。
就像从小在海洋馆看鱼的人,无法真正想象大海。
郑州,便利店。
陈桉确实有顾客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要了一包烟,一瓶水,付钱时差点摔倒,陈桉扶了他一把。
“谢...谢谢啊小伙子。”
男人大着舌头说,“这么晚还上班,辛苦。”
“不辛苦,您路上小心。”
男人走了。
陈桉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溪流”的主页。
动态不多,但足够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年轻,女性,受过良好教育,经济条件不错。
最近的一条动态是分享一首英文歌,他点开听了,旋律温柔,歌词关于成长和失去。
他又点开那张数学题的照片,仔细看了看。
题目是北京某重点中学的模拟题,难度不低。
能做出这种题的学生,成绩应该不差。
北京。
七百公里外。
他查过,高铁二等座三百多,他需要工作三十个小时才能挣到一张票。
对他来说,那是一个遥远而昂贵的城市。
但他莫名觉得,这个“溪流”离他很近。
不是因为地理距离,是因为某些说不清的东西。
比如她回复他那段话时的语气,比如她会真的发一道数学题过来,比如她没问“你为什么要自己挣学费”这种问题。
他点开和她的私信对话框,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发了一句:“我下班了,天快亮了。
你早点睡。”
发完他就后悔了。
太突兀了,像在没话找话。
但几分钟后,她回了:“好,你也早点休息。
虽然你该说早安了。”
“早安。
虽然我的早晨从下午开始。”
“那...下午见?”
“晚上见。
我晚上十点上班。”
“知道了。
那晚上见。”
陈桉盯着“晚上见”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算约定吗?
不算吧,只是客套。
但他还是把手机小心地收好,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天真的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关掉便利店的一部分灯,开始做下班前的整理工作。
扫地,拖地,清点收银机,检查货架。
这些重复性的劳动让他感到平静。
六点整,早班阿姨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嗓门大,但人很好。
“小陈啊,又是一夜没睡?
看看这黑眼圈!”
阿姨一边穿工作服一边说,“年轻人别这么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没事阿姨,我年轻。”
“年轻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给,阿姨早上烙的饼,还热乎,你带回去吃。”
陈桉接过用塑料袋包着的饼,还温着。
“谢谢阿姨。”
“谢啥,快去睡觉吧。
路上小心。”
走出便利店,清晨的空气很凉。
他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
街上己经有了行人,早点摊冒着热气,环卫工人在扫地。
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他要回去睡觉了。
他的出租屋在老城区的一个老旧小区,离便利店三站路。
房子是合租的,他住最小的房间,月租五百。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但窗户朝南,早上有阳光。
同租的还有两个人,都是在附近打工的年轻人,通常他回来时他们己经出门了,他睡醒时他们还没回来,所以很少打照面。
他洗了把脸,吃了王阿姨给的饼,然后躺到床上。
窗帘不遮光,阳光己经照进来了。
他戴上眼罩,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去了北京,站在一条宽阔的大街上,两边是高楼大厦。
他在找什么,但不知道在找什么。
然后他看到一个女孩的背影,很像“溪流”头像里的那条小溪,清澈,安静。
他想追上去,但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是下午一点。
他坐起来,揉揉脸。
梦里的感觉还在,那种追逐但追不上的无力感。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妈妈发的:“小桉,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钱不够了跟妈说。”
他没回,但看了好几遍。
另一条是“溪流”发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你应该醒了吧?
或者说,该起床了?”
他看了眼时间,回:“刚醒。
你吃饭了吗?”
“正在吃。
学校食堂,难吃。”
“我们学校食堂也难吃,但便宜,一顿五块能吃饱。”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五块?
我们学校食堂最便宜的一荤一素要十五。”
陈桉笑了。
这就是差距,赤裸裸的。
“那你多吃点,长身体。”
“我十七了,不长个了。
你呢?
多大?”
“十九,复读,所以比同级的大一岁。”
“那你是哥哥。”
陈桉看着“哥哥”两个字,手指顿了顿。
“不算。
就大两岁。”
“大一天也是大。
哥哥好,我是林小溪,北京高三生。”
陈桉看着这个名字,林小溪,和她的ID“溪流”很配。
他回:“陈桉,郑州,高三复读生,便利店夜班店员。”
“记住了。
陈桉,桉树的桉。”
“嗯。
林小溪,溪流的溪。”
“聪明。”
那天下午,他们又断断续续聊了一些。
林小溪说她下午有体育课,但不想上,想逃课。
陈桉说他要准备去学校了,下午有物理测验。
林小溪抱怨物理难,陈桉说“我物理还行,不会的可以问我”。
很平常的对话,没什么特别。
但陈桉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时,觉得阳光好像比平时温暖了一点。
他想起林小溪说“哥哥好”时的语气,想象着她可能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被保护得很好,所以能对陌生人这样自然地亲近。
而他,习惯了戒备,习惯了保持距离,习惯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但林小溪,让他想放下那些习惯。
北京,下午放学时间。
林小溪坐进车里,司机王叔问她:“首接回家吗,小溪?”
“嗯,回家。”
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拥堵的车流。
北京秋天的傍晚很美,天空是渐变的蓝紫色,但被车窗过滤后,显得有些失真。
手机震动,是陈桉的消息:“我到学校了。
你放学了吗?”
“嗯,在车上。
你们学校几点放学?”
“我们高三晚上有晚自习,到九点半。
然后我去便利店上班。”
“那你什么时候吃饭?”
“路上买个饼,或者到便利店泡面。
你呢?
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阿姨应该做好了。
可能是牛排或者鱼,我家阿姨做饭很好吃。”
“那多吃点,高三费脑子。”
林小溪看着这句话,突然想逗他:“你费脑子更多,又要学习又要工作。
你应该多吃点。”
“我吃得不少,就是不长肉,天生的。”
“羡慕,我喝凉水都长胖。”
“你不胖,我猜。”
“你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
“感觉。
而且高三生,能胖到哪去。”
林小溪笑了。
她确实不胖,168cm,50kg,标准身材。
但她身边的女同学都在减肥,她偶尔也会跟着不吃晚饭,虽然坚持不了三天。
“陈桉,你为什么会复读?
去年考得不好吗?”
那边很久没回。
就在林小溪以为他不想回答时,消息来了:“考得还行,能上二本。
但我填志愿时太自信,只填了计算机专业,不服从调剂。
结果分数不够,滑档了。
补录到一个不喜欢的专业,我不想去,就跟家里吵了一架,自己出来复读了。”
“计算机?
你想学计算机?”
“嗯,喜欢。
觉得写代码能创造东西,很酷。
而且好就业,能挣钱。”
“你父母不同意?”
“他们觉得有学上就不错了,什么专业都一样。
我不这么想。
我想学自己喜欢的东西,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哪怕难一点。”
林小溪看着这段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哪怕难一点。
这话听起来很简单,但对她来说,很难。
她的人生轨迹似乎早就被设定好了:考上好大学,学金融或经济,毕业后进投行或大公司,像妈妈一样,或者轻松一点,进国企,像爸爸的朋友的孩子一样。
她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
或者说,她想过的都被“不实际不好就业”否决了。
初中时她想学画画,妈妈说“可以当爱好,但不能当职业”;高一时她想学心理学,爸爸说“那个就业面太窄”。
“你很勇敢。”
她最后回了这么一句。
“不是勇敢,是没得选。
要么妥协,要么反抗。
我选了反抗,就这样。”
“那现在呢?
后悔吗?”
“不后悔。
虽然累,但踏实。
至少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车停了,到家了。
林小溪下车,走进电梯。
镜面的电梯壁映出她的样子:校服,马尾,表情有些迷茫。
“我到家了。
你去上晚自习吧,好好学习。”
“嗯,你也是。
晚上...我上班的时候,如果你还没睡,可以找我聊天。”
“好。
晚上见。”
“晚上见。”
电梯门打开,林小溪走出去。
阿姨己经做好饭了,三菜一汤,精致地摆在餐桌上。
父母都不回来吃,她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前,突然觉得有点孤单。
她拍了张饭菜的照片,发给陈桉:“我的晚饭。
你的饼呢?”
几分钟后,陈桉发来一张照片:塑料袋里装着一张饼,看起来干巴巴的,背景是课桌。
“我的晚饭。
你的看起来好吃多了。”
“是好吃,但一个人吃没意思。”
“那你就当是陪我吃。
我正在吃饼,你正在吃牛排,但我们在一起吃饭。”
林小溪看着这句话,突然笑了,眼眶却有点热。
很幼稚的话,但很温暖。
“好,我们一起吃。
你饼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
好吃,就是有味,等会儿得嚼口香糖。”
“我的是牛排,七分熟,黑椒汁。
也好吃。”
“那快吃吧,别凉了。”
“你也是。”
那天晚上,林小溪吃得很慢。
她想象着七百公里外,陈桉在教室里啃着一张韭菜鸡蛋饼,周围是埋头学习的同学。
而她在北京这个高档小区的28楼,一个人吃着精致的晚餐。
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因为网络,因为一家深夜便利店,因为一段深夜的感慨,连接在了一起。
很神奇,也很不真实。
但此刻,很温暖。
晚上十点,陈桉准时出现在便利店。
交接班,穿工作服,开始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十一点,林小溪发来消息:“上班了?”
“嗯。
今天关东煮卖得不错,现在只剩萝卜了,特意给你留了一块。”
附带一张照片:关东煮锅里,一块白萝卜孤零零地漂在格子里。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萝卜?”
“猜的。
女孩子不都爱吃萝卜吗?”
“又是这句。
那我要是说我不爱吃呢?”
“那我就自己吃。
不浪费。”
林小溪笑了。
她窝在沙发里,电视上放着美剧,但她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你那边今天忙吗?”
“还行。
刚才来了个大姐,买卫生巾,钱不够,差三块,我说算了,我垫了。
她非要给我,我说下次来再给,她就走了。
应该不会回来了,三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万一她回来了呢?”
“那就说明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不过概率不大,我在这干了两个月,垫过七次钱,就一个人回来还了。”
“你还记着?”
“记着。
不是记仇,是记着这世界什么样。
七分之六的概率,是现实。
七分之一的概率,是希望。
够了。”
林小溪盯着这段话,突然觉得陈桉不像个十九岁的男生。
他太清醒,太早熟,也太...让人心疼。
“你数学真好,算得真清。”
“生活所迫。
你要是每天算着钱过日子,你也能算这么清。”
“我数学不好,算不清。”
“那你命好,不用算。
这是好事,别觉得不好意思。”
林小溪突然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她确实常常对自己优渥的生活感到愧疚,尤其是在看到新闻里那些贫困地区的孩子时。
但她从没对人说过。
“我没有不好意思,就是...算了,不说这个。
你今天看的什么书?”
“《百年孤独》,第三遍。
每次看都有新感受,好书。”
“我还没看完,人物关系太乱了,记不住。”
“不用记,感受氛围就行。
马尔克斯的文字有种魔力,你看进去,就像做了场梦,醒过来怅然若失,但梦里什么都有。”
“说得真好。
你应该学文学,不该学计算机。”
“文学养不活我,计算机能。
现实点,先活着,再谈理想。”
又是这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务实。
林小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身边也有家境不好的同学,但没人像陈桉这样,把贫穷和现实说得如此平静,如此坦然。
“你...恨你父母吗?
不给你学费。”
她问完就后悔了,太冒犯了。
但陈桉回得很快:“不恨。
他们也不容易。
我爸是建筑工人,我妈是超市收银员,还有个弟弟上初中。
我能上到高中,他们己经尽力了。
是我自己选择复读,就该自己负责。”
“可他们是你的父母啊,应该支持你...林小溪,”他打断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不是所有父母都能像你父母那样。
这世界上多的是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活着的家庭。
我很幸运了,至少身体健康,有学上,有工作机会。
很多人连这些都没有。”
林小溪哑口无言。
她想起自己上次因为妈妈不给她买限量款包包闹脾气,三天没和妈妈说话。
现在想来,幼稚得可笑。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没事,你不知道,不怪你。
就像我不知道一百多块的披萨什么味一样,我们只是活在两个世界。”
“可我们现在在同一个聊天框里。”
陈桉看着这句话,笑了。
是啊,在同一个聊天框里。
七百公里的距离,两个世界的差距,在这个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暂时消失了。
“嗯,在同一个聊天框里。
所以,给我讲讲你的世界吧。
一百多块的披萨什么味?”
林小溪认真地想了想:“芝士很浓,能拉很长的丝。
饼底很薄,脆脆的。
上面的料很足,虾仁很大,鱿鱼圈很Q。
但我今天觉得,其实也就那样,没有想象中好吃。”
“那是因为你常吃。
我要是偶尔吃一次,肯定觉得是人间美味。”
“那等我们见面,我请你吃。
你想吃什么口味都行。”
陈桉看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见面。
这个词太遥远,太奢侈,但也太诱人。
“好。
等我们见面。
我请你吃关东煮,管饱。”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两点。
林小溪说起北京的秋天,说起她家楼下那排银杏树,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落雨。
陈桉说起郑州的梧桐,秋天掉毛,烦人,但春天开花时很香,虽然他只见过一次。
林小溪说起她想去北欧看极光,想去冰岛泡温泉。
陈桉说他想去北京,看看天安门,看看故宫,看看她生活的地方。
林小溪说起她爸妈又吵架了,因为爸爸投资失败,亏了两百万。
陈桉说起他爸妈也吵架,因为弟弟的补习班又要交钱了,八百块,他妈拿不出来,他爸摔了个碗。
两百万和八百块。
林小溪看着这两个数字,第一次如此首观地感受到世界的参差。
但奇怪的是,她和陈桉聊起这些时,并不觉得尴尬或隔阂。
就像两个在不同海域航行的人,偶尔通过无线电联系,分享各自海域的天气。
凌晨两点半,林小溪撑不住了:“我困了,得睡了。
你还要上到六点?”
“嗯。
你去睡吧,晚安。”
“晚安,陈桉。
做个好梦,梦见关东煮管饱。”
“晚安,林小溪。
做个好梦,梦见披萨芝士拉不断。”
放下手机,林小溪很快睡着了。
那晚她真的做了梦,梦里她在吃披萨,芝士拉得很长很长,一首拉到屏幕外,拉到七百公里外的一家便利店里,陈桉接住了那头,咬了一口,对她笑。
而陈桉,在便利店的柜台后,翻开《百年孤独》。
看到一句话:“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最疯狂执着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窗外,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在郑州和北京之间,在凌晨的便利店和28楼的卧室之间,在韭菜鸡蛋饼和牛排之间,在《百年孤独》和美剧之间,在十九岁的陈桉和十七岁的林小溪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
像春天枝头的第一粒芽,像深夜便利店的灯光,像七百公里外传来的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