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稽查档案

大周稽查档案

分类: 都市小说
作者:鼠鼠最喜欢奔驰了
主角:陆平安,寅公公
来源:番茄小说
更新时间:2026-02-06 11:3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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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小说叫做《大周稽查档案》,是作者鼠鼠最喜欢奔驰了的小说,主角为陆平安寅公公。本书精彩片段:· 子时三刻,在青砖地上切成几块惨白的格子。。,手里捏着那份辰州来的六百里加急文书,已经捏了半个时辰。文书上的字迹在昏暗里早就看不清了,但他不需要看。“毒疮……黑血……七日毙命十七人……”。、类似草药的清冽气味,来自他手边矮几上那个敞口的黄铜酒葫芦。葫芦里装的不是酒,是太医院姜思淼特制的“醒神饮”,用薄荷、冰片和几味提神理气的药材泡成,喝下去喉咙里像揣了一小团干净的雪。。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蜀中...

小说简介

· 子时三刻,在青砖地上切成几块惨白的格子。。,手里捏着那份辰州来的六百里加急文书,已经捏了半个时辰。文书上的字迹在昏暗里早就看不清了,但他不需要看。“毒疮……黑血……七日毙命十七人……”。、类似草药的清冽气味,来自他手边矮几上那个敞口的黄铜酒葫芦。葫芦里装的不是酒,是太医院姜思淼特制的“醒神饮”,用薄荷、冰片和几味提神理气的药材泡成,喝下去喉咙里像揣了一小团干净的雪。。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蜀中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山里,师傅总在练刀后的傍晚,从同一个样式的葫芦里倒出药茶,对他说:“平安,刀可以狂,心不能乱。心乱了,刀就死了。”
那时他还叫沈砚。一个江湖上快要被人遗忘的名字。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踩过积年的松针。能在稽查处衙署的夜里走出这种脚步的,只有一个人。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未羊侧身闪入,又反手将门掩得严丝合缝。她二十五六的年纪,穿一身利于行动的靛蓝劲装,外面罩着稽查处的制式灰鼠皮披风,面容清秀,但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慑人,那是常年于细微处审视生死留下的光。

“巡领。”未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辰州伏龙坳的急报,您看了。”

不是疑问。

“看了。”陆平安把文书轻轻放回桌上,“你觉得呢?”

未羊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卷更小的皮纸,在桌上摊开。那是她用炭笔画的简易验尸格目,线条简练却精准。“死者十六人,男女老幼皆有。共同点:发病急,初时体生红疹,三日内转为紫黑毒疮,溃烂流脓。七窍渗血,血色黢黑,凝如胶漆。最蹊跷处——”她指尖点向图画中尸体的腹部位置,“卑职令当地仵作剖验了三具新尸,胃囊、肠管内壁均有细微的……虫蛀痕迹。非是死后虫蚁啃噬,而是生前由内而外的蚀穿。”

“虫?”陆平安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极小,似蛹非蛹,在血肉中几乎不可见。但残留的蚀孔,绝非寻常毒物所能为。”未羊抬眼,目光如刀,“巡领,这不是疫病。是人为投毒,且手段,极似苗疆蛊术。”

值房里静了一瞬。窗外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

“苗疆……五毒教。”陆平安缓缓靠向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阴影笼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总是微微抿着的嘴唇。“三年前,他们在洞庭水域与星宗有过冲突,抢一批从南诏流出的‘赤血矿’。星宗当时带队的是丹阳侯座下二弟子,吃了点小亏,但五毒教也没讨到好,死了个长老,随后就缩回苗疆,再无声息。”

未羊点头:“档案房丙字七号柜,第三卷有记载。当时先帝还在,此事由湖广巡检司处理,定性为江湖仇杀,未予深究。”

“现在他们又冒头了。”陆平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黄铜葫芦冰凉的表面,“选在辰州,离苗疆不远不近。一口气毒杀十数百姓,不像寻仇,不像劫财。”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像……试药。或者,在养什么东西。”

这个词让值房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未羊脊背微微绷直:“若真如此,伏龙坳可能只是开始。他们需要更多的‘药’。”

“所以不能等。”陆平安站起身。他个子很高,站直时几乎要顶到值房低矮的房梁,但动作间有种奇特的松弛感,像一张看似松驰却时刻能爆发出力量的弓。“未羊,你立刻动身,带上巳蛇。她的毒术和你的验查本事合在一起,才能挖出底下到底是什么勾当。快马,简从,沿途稽查司驿站会为你们换马备食。”

“是!”未羊抱拳,利落转身。

“等等。”陆平安叫住她,从腰间解下一块黑沉沉的铁牌,递过去,“这是我的巡领令。若情况紧急,需要调动地方驻军或封闭道路,凭此令,先斩后奏。”

未羊接过铁牌,入手冰冷沉重。她深深看了陆平安一眼,没再多言,拉开门,身影如一道青烟般融入走廊的黑暗。

陆平安重新坐回椅中,闭上眼。

五毒教……蛊虫……试药……

脑子里线索乱如麻,但核心一点越来越清晰:这事,小不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轻快许多,带着点雀跃的节奏。紧接着,一张圆圆的脸蛋从门边探进来,眼睛弯成月牙。

“巡领~未羊姐走啦?马备好了,西侧门,最好的两匹河西驹。巳蛇姐姐的药箱子也搬上车了,足足三大箱!她还在嘟囔毒具带少了呢。”

卯兔。稽查处十二地支卫里年纪最小,也最活泼的一个,负责通讯、协调、后勤,记忆力好得惊人,整个衙署大到人员调配、小到库存草纸还剩几摞,她都门儿清。

“嗯。”陆平安没睁眼,“传令沿途所有驿站:稽查处办案,人马过处,绿灯放行,饮食草料优先供给。若有延误,按渎职论处。”

“早就传下去啦!”卯兔笑嘻嘻地蹦进来,手里变戏法似的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汤面,轻轻放在陆平安手边的矮几上,“您晚膳就没吃,亥时又审了半个时辰的犯人。厨下王妈偷偷给您留的,肉丝笋片面,浇头是热的。”

面汤的香气混着药茶的清冽,在空气里奇异地调和在一起。

陆平安终于睁开眼,看着那碗面,又看看卯兔亮晶晶的眼睛,脸上那层惯常的、仿佛对万事都漫不经心的淡漠稍微化开一点。“多事。”

语气却不重。

卯兔吐吐舌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陆平安拿起筷子,顿了顿,“去个人,到镇抚司衙门递个话,就说……辰州疑似江湖邪派作乱,事涉蛊毒,恐生大变。请青龙指挥使,留意苗疆方向的动静。”

锦衣卫和稽查处,职权有重叠,也有微妙的不同。一个主内廷缉捕、百官监察,一个主江湖重大事件、维稳治安。平时不算亲近,但也谈不上敌对。有些事,提前打个招呼,总比事后扯皮强。

“晓得了!”卯兔应得清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值房里又只剩下陆平安一人。他慢慢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氤氲了他低垂的眉眼。月光移动,终于有一缕落在他腰间——那里悬着一柄带弧度的长刀,刀鞘是陈旧的黑色鲨鱼皮,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月光流过时,隐隐泛起一丝内敛的、如水流暗涌的光泽。

刀名“残锋”。

醉里青锋,江湖残舟。

他叫陆平安,稽查处巡领。三年前,他还是江湖上名声鹊起又迅速沉寂的刀客“沈砚”。如今,他是陛下手中一把藏在鞘里、却足够锋利的刀。

面吃完,汤喝尽。陆平安推开碗,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手指从标着“京城”的红点出发,向南,划过黄河,划过江汉平原,最后停在湘西那片层峦叠嶂的标记上。

辰州。

他的指尖在那里轻轻叩了两下。

“试药……养蛊……”他低声自语,眼底最后一点松散的笑意也敛去了,只剩下冷冽的专注,“最好别让我猜中。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值房里那盏始终未点的油灯,灯焰仿佛无风自动,猛地摇曳了一下。

窗外,夜色正浓。

辰州 · 伏龙坳 · 同日黄昏

夕阳像个腌得过头的咸蛋黄,软塌塌地挂在山坳西头的枯树梢上,把天地间一切都涂上一层昏黄黏腻的光。

这光照着伏龙坳村口临时搭起的七八个草棚,照着草棚里影影绰绰呻吟翻滚的人形,也照着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腥与腐臭交织的怪味。

吴无忧,或者说,啊无,已经在这味道里泡了三天了。

她蹲在一个草棚边,面前是个头发花白、不住哆嗦的老婆婆。老婆婆挽起的袖口下,小臂上长着三四个铜钱大小的毒疮,边缘紫黑,中间溃烂,流出黄黑相间的脓水,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婆婆,莫怕,莫怕哈。”啊无嘴里念叨着,手里动作却稳得惊人。她先是用煮过的软布蘸着清水,一点点把疮口周围的污秽擦干净,然后从身旁的小木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皮夹,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

她用两根手指拈起一根中号针,在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针尖带着她特制的“辟毒散”的淡淡苦味。接着,她手腕微微一沉,针尖精准地刺入一个毒疮的边缘,轻轻一挑。

黑色的血,浓得像熬糊的糖浆,一下子涌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她事先垫好的草纸上。

老婆婆痛得浑身一颤,却没叫出声,只是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

“放血排毒,第一步。”啊无的声音还是那种带着川地特有的软糯腔调,但语速很快,像山涧里蹦跳的溪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婆婆你忍住,这个毒凶得很,但还没钻到心脉里去,有的救。”

她手下不停,又接连挑破另外几个毒疮,挤出黑血,然后用另一种淡绿色的药膏细细敷上,最后用干净的麻布条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她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冲着老婆婆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好了!今天莫要沾水,明天我再来看。箱子里留了药丸,疼得厉害就吃一颗,但一天最多三颗哈!”

老婆婆嘴唇嚅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颤巍巍地抬手,似乎想摸摸啊无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了。

啊无也不在意,利索地收拾好针具药箱,背在肩上,起身走出草棚。

刚出来,就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伏龙坳的村长,一个五十多岁、满脸沟壑的干瘦老汉。此刻,老汉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塞满了愁苦和恐惧,眼睛下面两团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几天没合眼了。

“吴、吴姑娘……”村长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您……您已经忙了三天了,这、这病……”

“不是病!”啊无打断他,小脸绷得严肃,川普字正腔圆,“村长,我跟你说过好多道(次)了,这根本不是啥子瘟疫!是毒!有人在你们村的水源,或者吃食里头,下了毒引子!这个毒引子不直接杀人,但它招虫子!把山里头那些毒虫毒蚁都招来了!这些人身上的疮,是被毒虫咬了,或者毒虫爬过、留下毒气,才烂成这样的!”

村长吓得后退半步,脸色更白:“毒、毒引?招虫子?难、难道是……山里头那位……毒仙娘娘……发怒了?”

“毒仙娘娘?”啊无一怔。

旁边一个帮着照料病人的村妇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吴姑娘是外乡人,不晓得。我们这伏龙坳后山,老辈子人都说,住着一位毒仙娘娘!她老人家心情好,山里就风调雨顺,草药长得旺;她要是发了怒,就会放出毒虫毒瘴,惩罚对她不敬的人!”

“对对对!”另一个老汉也插嘴,“前些年,李猎户不信邪,非要去后山最深处的‘鬼见愁’峡谷打猎,结果回来就身上长疮,没几天就……就烂死了!死的时候,身边还爬满了黑蝎子!”

村民们七嘴八舌,越说越玄乎,脸上恐惧之色愈浓。

啊无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她从小在星宗长大,师傅丹阳侯虽然脾气火爆,但教她的东西最是实在:万物有理,鬼神之说,多半是人心恐惧的投射。什么毒仙娘娘,八成是有人装神弄鬼!

“村长!”她提高声音,压过周围的窃窃私语,“我问你,最近村子里,或者附近,有没有来过生面孔?特别是不怕虫、或者带着奇怪瓶瓶罐罐的人?”

村长仔细想了想,茫然摇头:“没、没留意啊……这年头,偶尔有过路的行商、采药的郎中,但都是歇歇脚就走,没见谁久留。”

啊无抿了抿嘴。看来问不出什么了。

她抬头望向西边。夕阳只剩最后一道金边,沉沉地压在山脊线上。伏龙坳四周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巨兽背脊,而那传说中的“鬼见愁”峡谷,就在最深、最暗的地方。

毒虫是从山里来的。

下毒引的人,大概率也在山里。

“村长,”啊无转过身,背好她的小药箱,眼神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灼人,“你照顾好大家,按时敷药吃药,能稳住。我进山一趟。”

“进山?!”村长和周围村民同时惊呼,“吴姑娘,使不得啊!天快黑了,山里危险!还有那毒仙娘娘……”

“管她是啥子娘娘!”啊无一摆手,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害人就不对!她把毒虫放出来害人,我就要去找到她,跟她讲道理!讲不拢……”她拍了拍腰间——那里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我师傅还给了我防身的家伙嘞!”

说完,她不再理会村民们的劝阻,迈开步子,朝着村后那条蜿蜒进深山的小路,头也不回地走去。

瘦小的背影,背着几乎有她半人高的药箱,很快就被山路两侧涌起的夜雾吞没,只剩下那倔强的、一步步向上的脚步声,敲打着渐次寂静下来的山林。

村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对着暮色四合的山峦,作了个揖。

“毒仙娘娘……您老人家……行行好……那是个好娃儿啊……”

他的祈祷声飘散在带着毒腥气的晚风里,无人回应。

只有山深处,不知名的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京城 · 宫墙之下

寅公公站在养心殿偏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穿着绛紫色的蟒袍,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脸上光滑无须,皮肤在宫灯映照下泛着一种冷白的、近乎瓷器般的光泽。眼睛细长,大部分时间眯着,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偶尔睁开一条缝,里面闪过的光,却能让人心底结冰。

他在这里站了快一盏茶的时间。

殿内隐约传出说话声,是陛下和陆平安。声音不高,隔着厚重的殿门听不真切,但寅公公不需要听清。他知道陛下会说什么,也知道陆平安会答什么。这么多年,他就像陛下身边最沉默的影子,熟知她每一个眼神,每一句未曾出口的弦外之音。

辰州……五毒教……

寅公公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先帝晚年,五毒教进献“长生蛊”那件事。三个试药的小太监,都是他手下伶俐可人的孩子,服下所谓“仙蛊”后,三天内浑身溃烂生蛆,哀嚎着死去,那场景,他至今记得。

后来查出来,那蛊是用南疆一种食尸虫的卵,混合了几十种剧毒草药炼成的,服下后不会立刻死,反而会精神亢奋,红光满面,但内里血肉早已被虫卵蛀空。所谓“长生”,不过是透支所有生命力的回光返照。

献蛊的五毒教长老被凌迟处死。但那个教派,就像阴沟里的毒苔藓,死灰复燃了。

殿内的说话声停了。

寅公公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尊完美的石雕。

殿门无声打开,陆平安走了出来,对他微微颔首:“寅公公。”

“陆巡领。”寅公公还礼,声音尖细平稳,“陛下口谕,您南下所需一应人手、文书,老奴会即刻安排妥当。西厂那边,也会递个话过去。”

他特意提了“西厂”。那是东厂的对头,也是陛下的制衡之术。

陆平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有劳。”

两人错身而过。

寅公公走进偏殿。女帝石悦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身上只披了件常服,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

“陛下,陆巡领走了。”寅公公躬身。

“嗯。”女帝没回头,“寅伴伴,你觉得,这次是小事,还是大事?”

寅公公沉默片刻:“老奴不敢妄断。但五毒教行事,向来诡毒难测,既已露头,恐所图非小。陆巡领行事稳妥,武功智计皆是上乘,当可查明真相。”

“武功智计……”女帝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说,他那套醉醺醺的刀法,真能砍得了那些藏在毒虫堆里的鬼魅吗?”

寅公公头垂得更低:“醉仙一脉的刀,老奴未曾亲见。但江湖传闻,‘醉里青锋’陆残舟的刀,出鞘必见真章。且陆巡领入稽查处三年,所办七桩大案,桩桩干净利落。其刀,应为陛下手中利刃,而非狂徒醉语。”

女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替他说话。”笑意未达眼底,“去吧,把事情安排妥当。另外,让太医院那边也动起来,辰州的毒……朕要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老奴遵旨。”

寅公公倒退着出了殿门,轻轻将门掩上。

殿内,女帝重新望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夜色如墨,远处京城街巷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她治下的山河,也是她必须牢牢握在手中的权柄。

任何试图动摇这份安宁的,无论是朝堂蠢蠹,还是江湖鬼蜮,都得死。

她的眼神,在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冰冷如铁。

辰州 · 深山 · 鬼见愁峡谷入口

啊无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山路比她想的更难走。白天看来寻常的草木,在夜里都张牙舞爪,如同鬼影。越往深处,空气里那股甜腥味就越浓,还混杂着泥土腐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生物聚集特有的闷浊气息。

她点亮了随身带的火折子,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地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反光,仔细看,是某种黏液干涸的痕迹。石缝里,草丛下,不时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爬行。

她紧了紧背上的药箱带子,从腰间灰色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刺鼻的黄色粉末小心地撒在自已裤脚和袖口。这是师傅给的“驱虫散”,能吓退大部分毒虫。

继续往前走。

雾气更浓了,火折子的光被压缩成一团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映出前方一个狭窄的、如同巨兽嘴巴般的峡谷入口。入口处的岩石呈暗红色,上面布满湿滑的苔藓,而在那些苔藓之间……

啊无凑近了些,举起火折子。

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她的手臂。

那不是苔藓。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的毒虫!蜈蚣、蝎子、蜘蛛、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色彩斑斓的蠕虫,它们安静地伏在岩石上,微微蠕动,甲壳和湿滑的身体在火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峡谷里吹出的风带着浓烈的腥气,拂在脸上,像有毒的舌头舔过。

普通人看到这一幕,恐怕早就魂飞魄散。

啊无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她咬住了下唇,非但没退,反而又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里。毒虫的源头。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虫窣,峡谷深处,似乎还有……水声?很轻很缓的流水声。

她犹豫了一下,正想试探着往峡谷里再看看,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虫鸣的“沙沙”声,从侧后方传来!

不是虫子!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啊无心下一凛,下意识就想躲,但已经晚了。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浓雾和树影后闪出,呈半圆形,无声地堵住了她的退路。他们穿着深褐色、近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紧身衣物,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里闪着冰冷光泽的眼睛。

为首一人,身材干瘦,背微微佝偻,手里握着一根漆黑的、仿佛某种动物腿骨磨成的短杖。他的目光落在啊无身上,尤其是她撒了驱虫粉的裤脚,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和……贪婪?

“星宗的小虫子……”干瘦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胆子不小,敢找到这里来。”

啊无退后一步,背靠冰冷的岩壁,手悄悄摸向腰间布袋,心跳如擂鼓:“你们是哪个?伏龙坳的毒,是不是你们下的?”

干瘦男人嗤笑一声,不答反问:“你身上,有药味,还有……星宗那股讨厌的、热烘烘的内力味道。丹阳老鬼是你什么人?”

“关你屁事!”啊无嘴上硬气,手心却开始冒汗。这些人身上的气息阴冷粘腻,和这峡谷里的毒虫如出一辙。是五毒教的人!师傅说过,五毒教的人,武功邪门,用毒诡谲,能不硬碰,最好别硬碰。

“嘴硬。”干瘦男人缓缓举起手中的骨杖,“正好,圣童还缺一味‘药引’。星宗弟子的心头热血,阳气足,最能中和蛊毒的反噬……”

他话音未落,身旁两个黑影已然动了!他们没有用兵器,而是直接张开手掌,五指指甲乌黑发亮,带着腥风,直抓啊无的咽喉和心口!

啊无瞳孔骤缩!

避无可避!

她猛地吸一口气,一直松松垮垮垂在身侧的右手骤然握紧,体内那点微薄的、属于星宗基础心法的“烈阳真气”轰然运转,全部涌向拳头。拳头表面瞬间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光晕。

不能退!后面是毒虫堆!

只能拼了!

她娇小的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对准冲在最前那个黑影的胸膛,一拳轰出!

烈阳手·初式——星火乍现!

拳头与漆黑的利爪撞在一起!

“砰!”

一声闷响。黑影惨叫一声,竟被那看似轻巧的一拳打得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捂着胸口,指缝里渗出黑血——他的爪劲被至阳的烈阳真气倒冲回去,伤了自身经脉。

但啊无也不好受。对撞的刹那,一股阴寒歹毒的气劲顺着手臂经脉窜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皮肤上泛起一层不祥的青黑色。同时,另一个黑影的利爪已经到了她颈侧!

完了!

啊无甚至能闻到那爪尖上令人作呕的腥甜毒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峡谷深处,那一直缓缓流淌的水声,忽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无形无质、却让在场所有毒虫瞬间僵直、让干瘦男人脸色大变的冰冷气息,如同潮水般漫了出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峡谷入口的阴影里。

白衣如雪,黑发垂肩。

她就静静坐在那里,坐在毒虫堆积如地毯的岩石上,仿佛坐在自家后院。无数的毒蝎、蜈蚣、蜘蛛在她身边、甚至身上爬动,她却毫无所觉,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已摊开的手掌。

掌心,停着一只色彩斑斓到诡异的毒蝶。

毒蝶轻轻颤动着翅膀,每一次颤动,身上的色彩就黯淡一分。几息之后,它彻底僵住,美丽的翅膀化为细碎的、闪着磷光的粉末,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簌簌落下。

她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抬起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大而空洞,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属于“人”的温度。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的茫然。

她的目光掠过惨叫的黑影,掠过惊疑不定的干瘦男人,最后,落在靠着岩壁、右臂青黑、小脸煞白却仍瞪圆了眼睛看着她的啊无身上。

四目相对。

啊无忘记了手臂的剧痛,忘记了眼前的危机。

她只看到那个女孩。

坐在毒虫堆里,白衣胜雪,眼神空空。

像一尊精致易碎、却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瓷娃娃。

“你……”

啊无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白衣女孩看着她,依旧面无表情。

干瘦男人却猛地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圣女!您怎能离开祭坛!快回去!待属下拿下这星宗的小贼……”

“吵。”

一个极轻、极淡,却清晰无比的字,从白衣女孩——阿朵的唇间吐出。

没有情绪,只是陈述。

她抬起另一只手,衣袖轻轻一挥。

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在夜色里闪着微紫星芒的粉末,如同被无形的风吹送,飘飘洒洒,拂过冲过来的两个黑影,拂过那干瘦男人。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三个五毒教众的动作瞬间定格,脸上的惊怒凝固,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倒下时,他们的皮肤迅速变成一种诡异的紫灰色,口鼻眼耳中,渗出同样颜色的、浓稠的液体。

寂静。

只有峡谷的风,吹动阿朵的白衣和黑发。

她收回手,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已空空的手掌,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啊无靠在岩壁上,右臂的麻木和剧痛一阵阵袭来,让她眼前发黑。但她死死咬着牙,看着几步之外那个白衣女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

她坐在那里……

是不是……也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毫无理由,却无比强烈。

火光摇曳中,啊无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岩壁,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她看着阿朵,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扯开嘴角,想笑一下,却因为疼痛而扭曲。

但她还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带着她那口改不掉的川音:

“喂!”

“你坐到毒虫堆里头……做啥子喃?”

“不怕死啊?”

声音在死寂的峡谷口回荡,撞在岩壁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阿朵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眼。

看向那个明明痛得龇牙咧嘴、脸色发青,却还在努力对她“笑”的陌生女孩。

夜幕彻底笼罩山林。

京城方向,陆平安接过卯兔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身后,是二十名精悍的稽查处缇骑。

辰州方向,伏龙坳村长的叹息,沉入被毒腥渗透的泥土。

而深山峡谷口,两个少女的目光,在弥漫毒雾与虫鸣的夜色里,第一次交汇。

故事,从这一眼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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